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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含章:……原来要对症下药啊! 几人绕路从大门口进来,孔渐舒正在前台椅靠中闭目小憩,看见祝融,老同事见面,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林含章想了想,也没什么好招待他的,泡了一壶平平无奇的绿茶,单喝茶容易醉,又配了几样精巧的小点心。 绿豆糕、莲花酥、红豆沙,温软的甜,正好解清茶的醉。 祝融端坐在厅堂里,注视着眼前的鱼灯,突然开口说道:“你们的这道魂养的很好,相信过不了多久,里头的小妖怪就能重见天日了。”
第57章 山魈 “真的吗?” 林含章端着茶盘过来,关注点全然跑偏,暗戳戳观察着他身上。祝融穿着的衣物非常精致,有暗绣的花纹,织物手工看起来很不一般。林含章原本以为他被雨淋透了,现在凑近了看,衣服的料子隔绝了水火,里头包裹着滚烫的身躯,外头水汽根本无法侵入,他的全身上下,恐怕就只有头发氤氲着些许湿气。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嘴唇有点发白,就连头发上附着的火精也打着蔫儿,无精打采的顺着脸颊滚落,宛若一颗艳痣坠地生花。 “这盏养魂灯真是不错,恐怕是件很多人眼馋的宝贝。”祝融意味深长的看了林含章一眼,就见他脚下的兔子嘴角挂着残渣,正偷偷摸摸拿茶盘里的点心,注意到他的目光,身体一滞。至于那个大的,恐怕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一味地点头“嗯嗯”,目光火热地盯着他身上那件水火不侵的龙绡衣。 “……” 祝融自顾自的斟茶,嘬饮,背不自觉的挺直了,任由他上看下看。 兔子跳进林含章怀里,被他托到耳边耳语了几句,好了,现在感觉他盯着龙绡衣的目光更炽热了! 辛夷咳嗽了几声,林含章一回神,一双乌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尝试转移话题。 “对了,蝴蝶精怎么样了?” “白泽修补了她的心流,目前,在女夷那里修养心神。也许再等个一年半载,她们就能再见了。” “女夷?”林含章好奇:“听着是位花神的名字。” 祝融点点头:“嗯,女夷是百花之神,主要掌管着四季花序。” 林含章以前画本找资料的时候在一本古书上看过,书里记载花神女夷,头戴十二枝花冠,身披五彩霞衣,呼吸吐纳之间,能让枯木逢春,是位非常漂亮的女神,没想到居然真有其人。 “你今天为什么也会出现在那里啊?是去看火吗?” 感觉到他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性格,辛夷嚼嚼嚼,空气里弥漫着红豆沙的甜香,他含混不清的说:“你站在那里,大家很容易怀疑到你身上的。” “……”祝融:“我只是想去看望他们,谁知半路上就听说出事了,一直没敢过去。” “去看望那面馆的两位老人?”林含章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音里的讯息:“你认识他们?” “不算认识。” 林含章好奇:“不认识?你去看望两个陌生人?” “不是,我们虽然不认识,但并不是毫无干系。”林含章:“?” 祝融迟疑了一下,说:“大概,我沾染了一点和他们的因果。” 祝融注意到林含章全神贯注在听,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沉默着饮完一杯冷掉的茶,把杯子放下。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一天,我在深山躲闲,碰到过两个人。” 是了,虽然在世人眼里,他是个脾气很火爆又很爱热闹的神,但真正的他喜好僻静,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躲避的深山是名副其实的无人之境,坐落在莽莽十万大山之间,幽邃岑寂,从未被人造访过。 他躺在一颗长满青苔的参天古木上闭眼小憩,听到一阵人声。 太奇怪了,什么人会跑到这种鬼都不来的地方?祝融躲在密密麻麻的树枝后面,透过间隙往下望。他一眼就看到两个人,不,只有后面那个说说笑笑,脸上洋溢着快乐神情的少年是人类,大概十八九岁,眼睛又大又明亮,笑起来时弯成月牙,前面那个年轻人身形挺拔,样貌算得上英俊,但是眼神显得阴翳,身上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青气——祝融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只山魈。 一只山魈,带着尚显稚嫩的人类,来到危险重重的深山老林。这场面,怎么想都不正常。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树林间回荡。祝融偷听了一下,发现是那个人类小声抱怨脚走疼了,为什么还不到,听嗓音很是娇气,过了一会儿又喊口渴。 山魈阴沉着脸,从背上取下水壶,揭开盖子,双手扶着喂他喝水。 “你家好远。”人类说。 “没办法,我们这些人青面獠牙,相貌丑陋,只能躲在见不到人的深山老林里,否则出去了要遭人嫌弃。” 人类惊奇地注视着他的脸,说:“谁嫌弃你?” 长成这样还遭遇歧视,还有没有天理了? “放心,我是永远不会嫌弃你的!”想了想,或许是口头上的承诺太轻浮,他指天发誓:“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这不是跟你回家了吗?”或许是走了太久,他面有疲色,而且越看周围越像是与世隔绝的原始森林,心砰砰直跳,委婉小心的问了一句: “不过,怎么还没到呢?你家到底住哪里?” “嗯,就在前面。”魈脸色极其不自然的摸摸鼻子。 “骗子,”目睹一切的祝融心说:“山魈一天到晚在深山游荡,居无定所,怎么可能会有人类意义上的‘家’这个东西。” 祝融冷眼旁观,真是蠢货。宁遇豺狼,不碰山魈,这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山魈栖息于深山老林,能模仿人的声音,通人语,厉害点的还能役虎害人。不过他们最常做的就是藏在林子里等候落单的旅人,接近他,诱惑他,等到那个倒霉的人类有所迷失,再顺理成章掳回深山。 那少年被掳到这种插翅难飞的地方还依旧傻乐,笑的见牙不见眼,撒娇让那山魈替他摘果子吃。 祝融作为火神,和其他神明一样,并不想沾染和人类的因果。他只是淡淡扫了那人类少年几眼,翻过身继续睡。没一会儿,那只魈带着他走远了,隔着很远的距离还能听到被风吹过来的笑声,聒噪地刮着他的耳朵。 再一次见到人类少年,是在一张被放大的照片上,上书寻人启事,捧着照片的是一对青年夫妇。他们原本住在很偏远的地方,一路上跋山涉水,一边打零工,一边寻找一年前徒步旅行,后来离奇失踪的小儿子。 祝融沉默着回忆了一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到玉衣镇的,那年夏天,我经过镇上,两夫妻可能预感到了这个镇子的不同寻常之处,又见到我孤身一人在大街上走,拦住我帮他们辨认一下。” 照片上的少年眼睛很大,很亮,仿佛穿透时光隔阂直直逼视着他的眼睛。祝融本来不打算理睬,谁知那两人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的额头上都是血。那女人抓着他的裤腿,抬头望着他,血和泪一起滚落下来。 血泪交织的一张脸,被风霜摧残的布满褶皱,已有了未老先衰的征兆。祝融低头漠然地看她,女人也不回避,绝望茫然的回视,空洞洞的眼神里仿佛拴着一条线,只要他轻轻一拉,里面的东西就会轰然倒塌。 一年了,山魈回归山林,就和泥牛入海、海底捞针是一个道理,想要追踪痕迹太难了。 入夜时分,祝融在庭院中长立,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张脸。 逃避因果是神明必修的课程,族人们如刀剑般淬炼他,只想他成为一个淡漠且慈悲的祝融,这慈悲是对众生的,偏偏不是对单独的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失孤的女人。他一心只想远离因果,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因果之中了。 茶已经凉透了,凉茶苦涩,室内一片静默,轻烟漫无目的的漂浮着。 四十年,似乎已经笃定儿子的去向,女人带着孩子小学时的奖状,文具,在玉衣镇停留了下来。两人开始卖面,起初是一个小面摊,后来规模渐渐扩大,有了铺面,落了脚,扎了根。两口子就和向日葵一样,苦苦旋转着,期盼接收到哪怕一点从远方传来的消息。 祝融回到山魈曾经带着人类走过的那条路,野草葳蕤,早已淹没了痕迹,就连气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十万大山,他们又会停歇在哪一座呢? “真是可怜,这天底下到处都是伤心可怜的人。”林含章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老两口抢救的怎么样了回头买点水果去探望一下吧。” 祝融的身体久违的一滞,他放下茶杯,问:“水果,看望病人要带什么水果?” “什么都行?”林含章懵了,“一般是一些看着喜庆,健康又好吃的。” 辛夷叫道:“一般是苹果,因为‘平平安安’,最好不要带梨,‘梨’就是‘分离’的意思。” 祝融垂头,若有所思。 转眼就到中午,林含章留他吃饭,被推辞了。祝融仿佛心里有事,脚步匆匆的走了。 白天被祝融一打岔,林含章全然忘了更要命的事。小柳在他身上施的术居然大半夜的显化了,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顺着床脚爬进了他的被子,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蛇已经把自己盘成蚊香,安安静静的趴在他的枕头边上,时不时吐出蛇信,偷偷舔一舔他的脸。 感受到冰凉的湿意,林含章费力的睁开眼睛,目光起初是迷茫的,以为看见了一盏外形奇特的小夜灯,他伸手去拿,接触到那股冰凉的触感时,他猛然间看清了那是什么,一瞬间,血流直往头上涌,他就和触电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举着枕头化身狂魔乱舞,中间还夹杂着惊惧的惨叫。 兔子们以为他出事,直接撞开门冲进来,却只看到他对着空气不停挥舞,口中念念有辞,就和被下降头一样。 “他怎么了?”辛夷和其他几只兔子面面相觑。 茯苓抚摸着莫须有的胡须发出疑问:“中邪?中风?” “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平时的铃铛很温柔的啊?” “是啊,脾气也好,做饭又好吃,长的还好看。”“他的眼睛也好大呢,皮肤好白,看着又乖。” “而且还是个画家,画画也很漂亮!” 等等,怎么突然莫名其妙的对他大夸特夸起来了?它们的重点是不是跑偏了? 林含章脚不敢落地,跳到桌子上抱着枕头缩成一只鹌鹑。 “蛇,我房间里有蛇?” “蛇,哪里有蛇?” 兔子们十分讲义气,把被子掀开,床头床尾床底下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铃铛?” “对啊对啊,是不是在梦里见到过蛇,别怕,你现在已经醒了,它们没办法跟你到现实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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