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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他还是以优秀学生的身份上台。 给黎烟侨拨过穗的校长给谢执渊拨了穗,诉说着去年对黎烟侨说过的祝福词。 穿梭了一整年的时空,他们的人生轨迹再次重合。 黎烟侨在不远处按下拍照键,记录下他人生的关键时刻。 在谢执渊视线要移来时,黎烟侨压下帽檐转身离去。 他将两人穿学士服的照片p在一起放在床头,假装他们一起毕业,依偎着对方的肩膀对对方说“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谢执渊。”黎烟侨摩挲着照片,那张无数次辗转反侧难眠时印在脑海里的脸,并没有张扬地笑。 谢执渊毕业后去了一家重点私立艺术高中当美术老师,薪资待遇十分可观,他并没有考公,黎烟侨不知道他一心想考公的人为什么会放弃。 谢执渊平时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教师公寓,相比于其他教师来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他更像是那些高中生的同龄人,实则他的确也比他们大不了哪去,和学生很容易打成一片,背包里经常放着学生投喂给他的食物。 谢执渊工作几个月后,买了辆不大贵的代步车,开车技术还是很烂,好在没人坐他的车。 黎烟侨给学校捐赠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正在盖的一栋专门的美术教学楼,画具教材全都换成新的,还增设了教师奖金。 不会再见,不去打扰,那就希望谢执渊能过得更好吧。 他的生活几乎被工作填满。 揉着眉心从调查局出来,天色已晚,留给他的时常是昏暗与孤寂,就着夜色,他驶离郊区,车身渐渐披上霓虹灯的亮光。 一个人影在马路边冲他招手。 他将车停在那人身边,摇下车窗。 “久等了。” “不久不久,刚来。”方日九轻车熟路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拎出几个盒子,“就这些吗?” “嗯。” 方日九粗略看了一下,把一个首饰袋举了起来:“都说了不要买那么贵的,你买点吃的穿的还行,五位数的首饰,一看就不是我能送得起的。还有这个巧克力,按克卖的,你还买这么多,这种店我平时都绕着走。拜托公子您考虑一下老百姓的经济状况行不行?” 黎烟侨等他喋喋不休说完后,目光落在首饰袋上:“这个风格他会喜欢,你换个包装说是假货。其他的东西你看着来,是送不起的就自己留着。” “嗐。” 那还说啥,占便宜呗。 方日九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在座椅上。 黎烟侨眼神询问。 方日九清清嗓子,故作深沉叹了口气:“还爱着呢。” “……”黎烟侨,“你想说什么?” 方日九看着他平静的表情,颇为无奈:“你以我的名义献的这些殷勤,有一大半都被我占为己有了,你让我看着有合适的机会送,但哪有那么多理由,真能到他手上的基本没多少,和做无用功没什么区别。” 黎烟侨只是点头。 “快三年了,老兄,你不累我都累了,就打算这样耗下去?” “要不然呢?”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谢哥哪天结婚生子了,你也能接受?” 结婚生子…… 黎烟侨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他松开方向盘,向后倚靠在靠背上,停了几秒。 他俩的家庭天差地别,他不期待过家庭的美满,不代表谢执渊也不期待。 如果谢执渊真的结婚生子了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缓慢眨动眼睛,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会给他包红包,你帮我转交给他。” 只能这样了,给他祝福,希望他过得更好,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已经毁过谢执渊的人生了,不能再毁一次。 方日九古怪看着他:“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就不瞒你了,谢哥和我说学校有女老师对他有意思。” 黎烟侨扯扯唇角:“他呢?” “什么他呢?” “他对她有没有意思?” “有好感。” 黎烟侨心脏紧了紧,仍旧说:“无所谓了。” 方日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偷偷摸摸的舔狗都称不上,明明都难受死了,还无所谓无所谓的。” 黎烟侨没反驳。 方日九没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下车了。 车窗外的身影远去,转过街角,再不见踪影。 黎烟侨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落下细小的雨珠,街道行人纷纷撑起各色雨伞,没带伞的一家三口从汽车旁路过。 他出神望着他们,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扯着外套罩在他们头上,嘻嘻闹闹加快步伐往家赶。 他们的笑声似雨丝穿透车顶密密麻麻落在心头,黎烟侨的指尖点在玻璃窗的雨滴上,顺着雨滴徐徐向下划去。 腐烂的霉味再次传来。 好难闻。 人不是永动机,哪怕他在别人眼里再坚韧,也有疲惫的时候,他倚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俞小鱼的皮球滚到他脚边,他轻轻把球踢了回去,窸窸窣窣声后,怀里多了个人。 俞小鱼抱着机器人倚靠他,问:“舅舅,舅妈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傍晚没开灯,窗外昏暗光落不到黎烟侨身上,看上去无比颓废。 “你想他了?”黎烟侨支着头,摸摸他的脑袋。 “嗯。”俞小鱼点点头,双臂环了一个大大的圈,“我还记得舅妈会做好多好吃的,还会做很多手工,好厉害呀。” 黎烟侨神色倦倦:“舅舅也想他了。” 俞小鱼摆弄机器人,兴致低落:“稻草人大王告诉我,小朋友要有梦想,只要肯努力,梦想总会实现的。什么是梦想呢?想和大王舅妈他们一起玩,可以算做梦想吗?可是好成绩可以努力,跑步可以努力,一起玩要怎么努力呢?” 黎烟侨不知道怎么回答,思虑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为俞小鱼,也为自己。 他耍了个卑劣的小心机,将俞小鱼带到谢执渊上下班的路上,叮嘱他要是谢执渊问起来就说和亲戚在附近的商场玩,正好见到他就跑来找他了,但不要说是和舅舅出来的。 而黎烟侨坐在对面的咖啡厅里,看俞小鱼替他奔向熟悉的人,看谢执渊怔愣,看俞小鱼抱着谢执渊撒娇,看谢执渊拉起俞小鱼的手说话。 哪怕小心机也不敢得寸进尺,没过多久,黎烟侨拦了个路人,给了他一笔钱,拜托他假装伯伯帮忙把俞小鱼带过来。 接到俞小鱼,黎烟侨问蹦蹦跳跳的俞小鱼:“感觉怎么样?” “舅妈还是很喜欢小鱼,还给了小鱼棒棒糖,给你。”俞小鱼掏出口袋里的几根棒棒糖,塞给黎烟侨一根。 黎烟侨指着他手里的糖:“给我换一根,我要青柠味的。” “为什么?” “我喜欢。” 甜腻卷进舌,糖在口腔的留恋中融化,他贪恋浅尝辄止的满足。 因为他黎家人的身份,有黎均提携,很快爬到指挥官的位置,和黎辉同等职务。 他也成为调查局中能下达命令的存在了。 不再畏手畏脚,不再像曾经那样无能为力。那些曾经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位置,正慢慢被他踩在脚下。 不够,还不够。 他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欲望坍塌为无底洞,野心蓬勃生长,在骨髓里扎根攀爬。 他把生命融入工作,从此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拔下WHITE的一枚枚钉子。 当他耗尽所有心神用尽全力拔下一枚钉子,想要喘息时,抬头却看到了更多钉子,一望无际的钉子林扎在满地的血红上,巨型钉子将无数人钉在地上。 扭曲的、残缺的、死不瞑目的、开膛破肚的、剥皮抽筋的人…… 那些都是被WHITE害死的人。 他看不到尽头,不知道怎样才算胜利。 他的工作算不上安全,任务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首的歹徒在混乱中掏出了枪,子弹擦过黎烟侨的耳垂,这一瞬间他的大脑只有空白。 生命仿佛定格,时间按下暂停键,他的视野陷入空白、耳朵融入噪音、大脑落入虚无,只是凭借本能扣动扳机。 “砰!” 枪响强行拉回他的意识,为首的歹徒已经中弹倒地。 调查员们一哄而上,压制住其他试图反抗的歹徒。 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感受到耳垂的刺痛,下意识触碰,摸到了少许血。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死在今天。 他捂住嘴,忽然很想吐,有人看他不对劲上来搀扶,他摆摆手,很想就此逃离现场。 可他还是强装镇定,有条不紊指挥手下的调查员将歹徒押送回调查局。 夜幕悄然降临,他终于结束工作可以逃离,逃离恐惧与死亡,逃离危险与绝望。 劫后余生,他只想逃去他身边,他很害怕某天真的突然死了。 心脏扑通乱跳,恐惧紧追不舍,哪怕到了谢执渊家楼下,他仍旧没能镇定下来,他喂了自己很多水,每一口水都被呕在花坛中,水混合唾液落在泥土中,拉了长长的丝线。 他狼狈不堪,待胃里的东西呕得干干净净,掏出纸巾擦净嘴角的秽物,稍稍整理好仪容仪表,这才赶去楼上。 他想,躲在拐角看谢执渊一眼就不会害怕了。 一眼就好了。 他的确看到谢执渊了,却也看到了另一个人,看到了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的画面。 谢执渊家门前,长相温婉的女人说话的声音轻轻软软:“他们太难搞了,每次都不听话,说多少遍都不听。” 女人闷声向谢执渊诉说在工作中受到的委屈,谢执渊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花,温声笑着哄她:“下次我帮你去凶那些学生好不好?谁不听话我揍谁,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再哭眼睛就肿了。” 那些曾经独属于黎烟侨的温柔,谢执渊完完本本给了别人。 可此刻黎烟侨只能躲在拐角,露出小半张脸眼巴巴看着,想象站在那里的是自己,想要寻求安慰,很小声告诉他:“你知道吗?谢执渊,我今天差点就死了……我不怕死,我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能不能不要只哄她,哄哄我吧,我很好哄的……明明我……我……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察觉到自己的哽咽,他摸到脸颊上温热的泪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哭了?明明只是觉得看一眼就满足了,明明已经看到了,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黎烟侨胡乱擦拭泪水,泪水越擦越多,他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哭泣,在人群里哭泣,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中哭泣。 他忘记了自己是个爱面子的人,忘记了自己是个高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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