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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萨尔走到调理舱旁,换好衣服,一脚踏进温凉的护理液中,肌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敲门声响起。 三声。 很短,很轻的三声,带着一丝退缩的怯意。 安萨尔凝望着浅银色的房门,视线深邃到能透过钢板落到背后那具身体上,紧绷的肌肉缓缓舒展,嗓音染上了夜的温和。 “进来。” 他背对房门,在犹疑的开门声里,随意抓了把打湿的额发。 门外,卡托努斯健硕的身影融化在黑暗中,像一阵随时能抹去的雾,飘曳在视线尽头。 “有什么事?”安萨尔问。 虫影不动,他挣脱了毯子的围困,却又在门口伫足,就像有道无形的空气墙阻隔着,令他寸步难行。 他的嗓音很低,是平时少见的沙哑。 “我想睡在您身边,可以吗?” 安萨尔手肘搭在护理舱的舱壁上,湿淋淋的手掌支着额头,掀起眼皮,只捉到黑暗中雌虫半掩着的一双桔瞳,如幽火般摇曳。 沉默发酵的时间有些久了,因为已经能熟练读懂对方拒绝回答所暗含的气氛,军雌无地自容地想要逃走,脚却像生了根,牢牢扎在门口的舰板里。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他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含着砂石。 “进来吧。” 安萨尔拍了拍护理舱,手被星光衬得青筋毕现。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答应,卡托努斯能在他门口站一晚上。 卡托努斯试探地跨过了空气墙,窗外,星辰散发的银白光线将起居室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他越过界限,苦闷的脸顿时失去遮挡,暴露在安萨尔眼前。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被欺负了,毕竟,这世上能欺负卡托努斯的东西屈指可数,即便是在刑场,他也没有这般黯然,这么的——渴求安慰。 桔色的眼珠蒙着潮湿的小雨,刚硬的面部线条软化,每一丝弧度都在诉说着神伤。 安萨尔瞧着他这副样子,罕见地没说什么奚落、揶揄的话,手指微弯,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地毯。 卡托努斯坐了过来,像一只壮硕又乖顺的宠物,抱起膝盖,倚靠在护理舱上。 他小幅度吸气,心安般感受着耳畔微小的电波声,很快,一只湿漉漉的手越过舱壁,揉了揉对方干爽的头发,手法难得温柔。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动物。 卡托努斯睁开眼,依恋地用唇蹭了下对方的指节。 一触即离。 安萨尔收回手,护理舱的隔离罩关闭,荡漾的水液重新浸泡了他的躯干,带来安稳的情绪体验。 今天,他没有立即睡着。 如丝如雾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渗透,月光般的丝线从钢铁地表攀升。 他不担心这幅在旁人看来惊悚的景象吓到卡托努斯,因为从末梢反馈的细节来看,舱外的军雌甚至和不安分的丝线玩起了手指的追逐游戏。 ——这并不是卡托努斯第一次这样。 安萨尔想。 在过去里,这只名为卡托努斯的雌虫虽然总是横冲直撞,狡猾却笨拙,报复心重,将他的皇子行宫搅得不得安宁。 但某天,对方变得心事重重。 那段时间,人类与虫族的战事产生近一年的缓和期,一座从边境游荡的小型虫堡被人类的军队意外击落,人类俘虏了几十只即将运输到中央星带的雄虫以及几名声名显赫的、贵族家的军雌后裔,在复杂的政治运作与利益交换后,一艘通往虫族的战俘船开了出来。 战俘船从边境的路线开入虫族境内,它在人类领地的最后一站,就是由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实际掌控的这座星球。 战俘船大摇大摆,这消息很快被偷渡到边境的雌虫们知悉,如同一枚火星溅入油锅,炸得轰轰烈烈。 起初,安萨尔觉得行宫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在他手掌痊愈后,不再负担照料他起居的雌虫成为了他的小尾巴,大多时候,想要找到卡托努斯,只需要在安萨尔周围寻找一圈,然而,一向喧闹的卡托努斯出现了异常。 修补房梁时,因为皇子在现场指挥,雌虫手握锤子,一直走神,不知不觉就把梁柱珍贵的木料凿出了七个大洞。 不再去花园偷吃,哪怕被分配了浇灌草坪的任务,也只是抱着水管发呆,任由园艺用水漫溢园林,涌到路上,然后在总管的呵斥里受惊跑开。 他开始频繁出没于塔楼,高达十几米的开阔视野能清晰看到正在上教仪课的皇子,一坐坐一下午,直到黄昏微凉的温度惊醒他,才会在安萨尔略有不满的视线中慢吞吞跳下去。 在卡托努斯的异常彻底影响到安萨尔平静的生活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与雌虫来一次单方面的促膝长谈。 “所以,你是对自己最近的工作有哪里不满吗?” 书房里,安萨尔双手交叉,目露审视,问卡托努斯。 雌虫站着,虽然规矩学了几分,但不刻意维持,就有点没个正相。 他眼梢低垂,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眉心紧拧,即便是在被训话,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他敷衍道。 安萨尔开口:“我需要提醒你,你的欠款还剩三千五百万零……” “一百二十五帝国币。”卡托努斯抿着唇,“记着呢,我都记着。” 安萨尔沉着气看他,如果不是打定主意不再利用精神力丝线窥探他人的想法,他绝对会把丝线伸进雌虫的脑袋,搅一搅,看看对方浑浊的脑浆里在倒腾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道。 雌虫脱口而出:“您。” “……” 安萨尔的视线有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沉甸甸落在卡托努斯肩头。 卡托努斯抿了下唇,削薄的唇瓣被他无意识舔得晶晶发亮,改口:“您……给我的工资太少了。” “少?”安萨尔荒谬地弯起唇,一脸愿闻其详:“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你多少。” “我最近已经没有在偷金子了。” 卡托努斯撂出自己的大前提,他其实不太会谈判,只觉得自己的安分应当得到嘉奖。 “你本来就不该啃金子。”安萨尔拄着头,意味深长地盯了卡托努斯柔软的、有些自相矛盾的脸,还要在说什么,只听书房门响,是总管有急事。 卡托努斯只能先离开,走之前,安萨尔放了他半天假。 突如其来的假期并不能让雌虫的步伐变得轻快,瞧着卡托努斯略有沉重的背影,安萨尔意念一动,精神力丝线时隔多月,重新探入星球上空。 它们如同安萨尔的眼睛,忠诚地反馈卡托努斯的行踪。 雌虫在花园里转了转,翻出宫墙,轻车熟路地进入市集,来到雌虫商人的店前。 那是一个伪装成街边酒铺的小型黑市,他跳上高脚凳,双腿一伸一屈,浑不吝地扔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老规矩。” 精明的雌虫商人拿出三支品质相当不错的营养液,打趣道:“阔绰了,最近在哪发财?” 卡托努斯粗暴地咬断胶质封口,用力一挤,尖牙上下磨动,碾出少许隐约的颓丧和不悦。 “没哪。” “瞎说,我这的好货都卖给你了。”商人眼里透出精光,对卡托努斯来钱的门路相当感兴趣。 在边境,偷渡到人类境内的雌虫数量不算少,但大多因为语言不通、黑户、身体构造等原因,只能出卖廉价劳动力,到垃圾场或者黑矿区打工,像卡托努斯这种来了不几个月就小有积蓄的,实在少之又少。 “真没,在人类那边……”卡托努斯停顿一下,别扭道:“做工。” 这词是他刚跟那些园艺工人学的,他不知道像他这样又伺候皇子起居,又做些杂活——比如在皇子挥杆的时候捡球的仆人应该怎么界定。 商人笑笑,有分寸感地停止了这个话题,道:“也行,反正看你日子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要是有虫崽,估计也就你这么大,对了,最近要是想订货提前告诉我,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找找下家吧。” 卡托努斯一怔:“去哪。” “回去啊,最近那艘战俘船来了,不少虫都打主意呢。”商人一笑:“战俘船嘛,身份查的不严,合法入境,还有流民豁免,这等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他问卡托努斯:“你不回去?” “我……”卡托努斯趴在桌子上,耷拉着眼皮,“没想好。” “干什么,真乐不思蜀了?”商人哼笑,“卖你条情报,这次的战俘船是因为有上层的高官后裔和雄虫才破例开的,你也知道机会有多难得,这次不回,这辈子可就回不去了。” “那你当初逃出来干什么。”卡托努斯不解。 “谁让我不想死呢,比起被人类的舰炮炸得支离破碎,当逃兵也没什么吧。”商人耸肩,指了指脑袋:“你以为我想回?但精神海的问题可不是靠走私就能解决的,我不想死在人类的地盘……害,你还小呢,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天天被精神海的燥痛折磨,就明白了。” 卡托努斯撇撇嘴,“人类科技不是很发达吗,一旦能解决……” “痴虫说梦,你猜人类发现你是个雌虫,是会好心帮你解决精神海问题,还是把你大卸八块抬上实验床?” 商人古怪地抽动嘴角,瞧着卡托努斯,不禁道:“再说,你不是为了搞一艘飞行器才去的行宫吗,和人类玩过家家上瘾了?” “……” 卡托努斯一怔,始终被压抑的酸水漫上心尖,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跳下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无处可去,直到深夜,才回到行宫。 夜里很静,他本来想回到自己的仆人房凑合一宿,但连日守在皇子的门外,养成的习惯几乎成了本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皇子的寝宫外。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眼前的金属把手十分刺目,忍不住按下去。 门开了。 安萨尔没有锁门睡觉的习惯,他总是从容,自信,骄傲于行宫的安保,和自身碾压式的武力。 卡托努斯蹑手蹑脚地进屋,悄无声息,惴惴不安,他没有停在自己常呆的地毯角落,鬼使神差,进入了卧室。 安萨尔在挂满帐幔的床上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卡托努斯深深地盯着被子里拱起的轮廓,片刻后,如同畏光的虫子缩回阴暗洞穴,退了出去。 他关上门,在门口蹲下,像一枚没什么安全感的虫崽,眼睛瞪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永生年轮的手榴弹;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许君安宁的地雷。 前几天一直在出差,累的要鼠了,今天终于回家了,最近加更!(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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