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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泣着,凝望着狐狸的眼眸:“我是在认识你之后,才想要做一个人。我想和所有人一样,有呼吸和心跳,想爱与被爱,想要拥有……那奢侈的、遥不可及的……自我。” 狐狸屏住了呼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唐话:“你爱我?” 维特捧着他的手,像是祈祷:“是,我爱你。” 狐狸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或许你只是想找个人睡罢了,而我恰好技术够好。至于其他……我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 狐狸有自知之明,他长得并不多么俊美,经常冷嘲热讽,也许任务期间他会耐着性子小心讨好,但是在维特面前他很少这样。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纵容着,于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性情里恶劣的一面,贪财、刻薄、愤世嫉俗。 为数不多的“优点”,大概是他在床上很放得开,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他耻辱过去的一部分。 狐狸的话让维特瞪大了眼睛,他愤然反驳:“你浑身上下都值得被爱!” 这没来由的激动让狐狸忘了自己的处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维特:“你那么勇敢,有一次我们散步时遇见了劫匪,你第一个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当时你手无寸铁,但是毫不犹豫。” 狐狸:“因为他想抢我的钱!那可是钱,除非从我的尸体上搜,否则他做梦也别想我主动交出来!” 维特:“那你的钱去了哪?” 狐狸:“我存起来了。” 维特:“是吗?我还以为它们变成了食物和药材,落到了反抗军的手里。” 狐狸:“……” 维特笑着,颤声说道:“你拥有我没有、却向往的东西——自我。它让你成为了一个人,让你永远充满了生命力。” 狐狸:“自我,每个人都可以有。你当然也可以。” 维特摇了摇头,凄凉地苦笑着:“不,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自我,唯独瓶中小人不该有。因为这个世界让我们出生,是为了让我们去死,成为饲主复生的载体。我们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工具,工具不应该有自我。” “当工具意识到自己是一件注定会被用坏的工具时,他的人生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憎恨,因为,他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维特流着眼泪,看着他爱的人,“因为,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多么残酷的一个词语。 对于维特而言,他活着就是梅菲斯特的复活道具。无论他多么憎恨他的饲主,他都只能默默祈祷他长命千岁,因为饲主的死,意味着他的“死”。 身体犹在,意识消亡,这是比灰飞烟灭更残忍的死。 “我们再想想办法,也许会有能让你不被夺舍的办法呢?”狐狸说道。 “有。现在就有。”维特泪流满面,拔出了袖中的尸鸠之刃。 那美丽的、金子制成的刀刃,在酒馆昏暗的光芒中闪闪发光。 “那或许是神明,又或许是魔鬼,无论他是谁,他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改变我命运的选择……”维特捧着刀,喃喃地说道,“它可以让我与梅菲斯特之间的‘饲主契约’逆转,我将得到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力量,他的一切……诺亚方舟会是我的领域,我不必再为死亡而终日惶恐,我将拥有人世间至高无上的地位,我会是新的……神明。” 狐狸的眼睛越睁越大,作为一个迦南人,他永远不相信有免费的午餐。 于是他问道:“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维特凝视着尸鸠之刃的眼睛,缓缓转向他,那眼眶中是不断落下的泪水,他终于举起了刀刃,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像是要攥住自己的命运。 这一刻,狐狸恍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代价是我。” 狐狸的心脏慢慢冷却下来,让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冷。 他看着维特,那个他也许在虚情假意中动过真心的情人。维特或许真的爱他,但是这样的爱,在成为神明的诱惑中不堪一击。 这是不公平的比较,不公平的试探,谁会因为爱而放弃整个世界?! 想到这里,狐狸心灰意冷:“动手吧。如果你能成功,或许也是好事一件。但是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梅菲斯特。否则即便我死了,反抗军的人全都死了,未来也会有无数人奋起反抗,将高高在上的神明拖下地狱。”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相信这一刻的维特不会成为梅菲斯特,但是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在他拥有梅菲斯特的身份,梅菲斯特的权势,梅菲斯特那只需要享乐而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的人生之后,维特还会是维特吗? 假使有一天,神性泯灭了人性,维特的所作所为和梅菲斯特再无区别,那么究竟是维特夺舍了梅菲斯特,还是梅菲斯特夺舍了维特? 或许,维特的命运就是成为梅菲斯特,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他终究会变成梅菲斯特。 但是,这个生来就是工具的瓶中小人,决定反抗他的宿命。 在狐狸震惊的眼神中,维特冷静地将刀锋刺向自己的胸口,用力往下一划—— 皮肤绽开,血肉分离,在他血淋淋的胸膛中,在两片人造的肺叶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瓶中小人的身体生命力顽强,他们本就不需要呼吸和心跳,对普通人而言即刻殒命的致命伤,在他身上是剧烈的疼痛与漫长的死亡折磨。 他可以忍受开胸的疼痛,他忍受过第一次,当然可以忍受第二次。 维特冷汗涔涔,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你不是我的代价,你是我的爱情,以及……” 染血的手,握着染血的刀,割断血管,挖出心脏。 这个一生都在被利用的瓶中小人,握着自己跳动不止的心,将它放在了那只华美的金碟上,它们都在发光。 “自我。”维特笑着说道。 心脏扑扑跳动,这不是人类的心,因为人类的心在离开了身体之后就会死去,可是它仍然在跳动,鲜活得宛如过去。 让它跳动的,是心脏中被维特亲手植入的起搏器。 那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他因为爱情而诞生的自我。 “我不想再做工具了。”在生命的力量逐渐流逝的死亡面前,维特捧起了金碟,“我想做一个人。我想要相信那些美好的情感,相信爱超越生死,爱高于生死。” “我很高兴,我战胜了贪婪的欲望,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战胜了憎恨。我不是因恨而死,我是因爱而死!” “从今天起,梅菲斯特不会在我身上复活。我迎接了我的死,他也将迎接他的死。” “亲爱的狐狸,无论你爱不爱我,看在这只美丽的金碟的份上,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吗?” 维特将盛放着他心脏的金碟放入了爱人麻痹的手中,他看到了狐狸的眼泪,那眼泪中倒映的光芒,恰如爱情。 “你真是一个疯子。”狐狸哭着说道。 “不,我不是了。从前,这个世界让我恨得发疯,但是现在,你让我清醒。”维特笑着说,血从他的眼角流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虚弱地靠在爱人的肩膀上。 “维特。” “嗯……” “我也爱你。” 在踏入死亡之门的那一刻,一个在堕落的世界中救赎了自己的不幸者,听到了天国的回音。 他挣脱了工具的命运,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在爱与被爱中死去。 他再无遗憾。
第14章 太古之谜(十四) 深夜的诺亚王宫花园,两个本来正在棋局外对弈的宿敌迎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搅局者。 梅菲斯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 在他成为领域主之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可能会不受欢迎的事实。他活在无穷的赞誉、违心的奉承和恐惧的顺从之中,漫长的时光非但没有让他更会洞察人心,反而让这项不需要的技能彻底退化。 在他的世界里,不会有人忤逆他,他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自由到没有法律与道德可以束缚他的意志。 这就是为什么深夜时分,四个人——其中三个都无意牌局——在花园里打起了牌。 “这一把我又赢了!”梅菲斯特喜出望外,拿起酒瓶“吨吨吨”地一饮而尽。 余烬和柯特医生爽快地从面前的金币中推出了几枚给梅菲斯特,他们或多或少在前几局中攒下了一点筹码。 唯独齐乐人心如死灰,从拿到牌开始他就没赢过一把,输得一贫如洗。 “哦,可怜的玛格丽特已经一枚都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梅菲斯特怜爱地问道。 是啊,怎么办呢?总不能从半领域里掏家当吧?里面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一个交际花会有的。 等等,凭什么要他自己出钱?玛格丽特可是交际花啊,一个倒贴家当的交际花简直是社交界之耻! 想到这里,雍容妩媚的茶花女打开羽毛扇,优雅地用扇子摇起了扇语。这是贵族社交圈里女士们含蓄无声的语言,有些不方便直说的话,淑女们会让扇子来说。 茶花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发的领域主,让人误以为含情脉脉,可那完全是错觉。交际花轻摇慢扇间只有两个冷酷的字眼——打钱! 这是一场优雅的抢劫,基于社交礼仪和身份,白发的领域主笑眯眯地把面前的金币推到了茶花女的面前,得体地说道:“让一位淑女为牌桌上的筹码苦恼,是每一位绅士的失职。” 茶花女“羞涩”地用扇子挡住了脸:“余烬阁下真是慷慨大方。” 于是,在余烬的慷慨解囊中,牌局顺利地进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牌运不佳的茶花女输钱给梅菲斯特和柯特,梅菲斯特和柯特输钱给余烬,余烬把筹码移交给茶花女,茶花女继续输钱。 齐乐人输得烦心,一身酒气还喷了巨量香水的梅菲斯特更让他烦心,他已经想好了获得梅菲斯特脑中秘密的办法,琢磨着要不要现在下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喝空的酒瓶,正欲开口。 余烬好似注意到了他那一眼,突然问道:“要来点酒吗?” 梅菲斯特不疑有他:“好啊。” 茶花女用扇子扇着风,一副热得心烦意乱的样子:“看在这鬼天气的份上,再拿点冰块。” 一旁的仆人沉默地去取酒和冰块了。 余烬微微一笑,隔着手中的扑克牌瞥向一旁的茶花女,茶花女佯装恼怒地说道:“绅士可不该偷看别人的牌。” 余烬的笑容加深,他温柔而巧妙地一语双关:“我并非在看牌,而是在看你。” ——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等待酒来的时间里,余烬看着头顶的星空,轻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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