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到“饿”这个字,它终于放开了我的眼皮,转而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使我的手掌贴在它的脑袋上,带着我的手很僵硬地上下动了动,然后才撒开,慢吞吞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愣了愣,知道他是在实行摸头的动作,却不知道它从哪学到的。估计是章姐看的电视剧里出现过,被它看了去。我认为应该要告诉它——别信那一套,那都是人类不切实际的梦。现实世界里,做了好事得不到称赞,更没有人会摸你的头。 这时,突然从墙角传来了胖金的怒吼声:“你滚开,别打扰我!”强子骚扰我不成,就只好去骚扰胖金了,毕竟小王在他眼里和死人无异。 强子笑嘻嘻地凑近,酒喝多了行动迟缓,连笑都笑出了几声猪叫:“让哥瞅瞅,哟,都背到Z 了,牛逼,真牛逼。” 胖金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我说了滚开,离我远点!” 强子一把将单词书从胖金手里抽出扔到地上,搂住他的脖子:“别背了,浪费时间!背那干嘛,来听哥给你讲点人生道理,比啥都有用!” 胖金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将强子推倒在地。强子撞到了小王的瓷盆,那是他用来盛尿的。随着尿骚味漫延至房间的每个角落,瓷盆在地上打转,摩擦出尖锐的呼救声,频率越来越快,直至扼住人的咽喉时戛然而止。 胖金像一坨肉一样趴盖在了他的单词本上,强子与尿液作伴,我蜷缩在床上屏住呼吸。屋内静极了,一切仿佛都停了下来。而小王的呼吸声证明了一切还在继续,我们都还活着。 强子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尿骚味呛的:“操,我发现你他妈是真的傻,怪不得考了三年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他扶着床站起,晃了三晃,晃到胖金旁边,将他拎了起来,胖金把单词书拎了起来。 他抢过单词书:“别他妈背了,你女神明年都毕业了,你他妈知不知道大学只读四年啊?”他又笑了,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吐了,吐到了胖金的单词书上。 我们还活着,有呕吐声,胖金的哭声和寄生虫的鼾声。
第6章 我有种感觉,一切都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的,当尿盆在地上打圈转动时就开始了。那是汽笛声,火车启动,开始寻找远处某地的一座悬崖,我们生命中仅有的色彩将在火车头纵身跃下的瞬间集中迸发。 第二天早上,我爬下床,小王虚弱地说:“帮我把尿盆扶起来。” 他当然是在跟我说话,强子在床上熟睡,胖金不知所踪,他常年驻扎的角落里只剩被呕吐物玷污了的单词书。 我把瓷盆翻过来,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我想赠送他一些额外服务,比如帮他撒个尿。可小王应该不会喜欢被男人摸屌,我也不喜欢摸别的男人的屌。想来想去,我只能想到:“盆要不要洗一下?” 我大概问了句很奇怪的话,小王竟然将眼睛打开了一条缝:“灰尘有排泄物脏吗?” 我无言,将瓷盆推到床下。 我先去找了老钱,他是做A货生意的,我在他这里给丽丽买过许多只假包。我惹丽丽生气了,该买个包赔罪。丽丽喜欢的那款很贵,我问老钱可不可以便宜点,老钱给我把零头免了。可免了零头依然很贵,零头倒是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老钱看我为难又给我打了九折,他说这款很抢手的,多的是人想买,看在我是老客的份上他才愿意这么便宜出手。 我摸了摸,摸到了一手的灰,包的皮面上多出了个五指形状的鲜艳图案。奸商,抢个屁的手。 老钱嘿嘿一笑,掌心搓麻一样在皮面上抹了一圈,伸出两根手指:“八折,真不能再少了,我也要赚钱的嘛。” 然后我去了人才市场,找到一份挖坑种树的工作。我的雇主是附近小区的普通居民,他自费为无人管理的小区花园种树。他给的钱不少,然而除了挖坑,还有附赠的额外任务——听雇主诉苦。我很疑惑,为什么总有人来跟我诉苦,我看起来很像垃圾桶吗?我仔细审视了自己,认为与垃圾桶还是有些差距的。它臭烘烘,肚子里东西满到吐酸水。而我的衣服虽算不上干净,但至少不臭,也没有口水挂在嘴角。我不是垃圾桶,却总能吸引如苍蝇般不吐不快的人类,甚至还有外星人。 我挖坑,雇主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一边看一边说:“你看我们这个小区,本来是很好的小区,结果物业不作为,这环境都毁成什么样子了。” 嗯,是啊。 “还有大半的业主都拒交物业费,你不交钱,人家怎么管理,越不管理越糟,这不是恶性循环吗!” 哎,是吗。 “也就是我,有责任心,知道自己是这个小区的一份子,小区的环境我该出力,他们不管我来管。小伙子,我可是花自己的钱来为小区种树啊!” 我点了点头,我也是花自己的钱来为丽丽买包啊。 大概是石头硌屁股,雇主坐到下午就坐不住了。他绕着我转了一圈,说让我自己看着挖,他先回家了。 我巴不得他赶紧走,他走了,寄生虫才能上场,它的一双手可比铁铲好用多了。 它不饿时还是比较听话的,乖乖帮我挖完了坑,然而让它钻回我的体内却没那么简单了。他很真挚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我承诺道:“待会给你买牛肉吃。” 它还是不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是傻逼吗?昨天晚上教过你了。” 我对着它的脑袋扇了一巴掌:“不许骂人。”这玩意简直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还是学习模仿能力超强的小孩,摸头、骂脏话都给他学会了。 它像不倒翁一样晃了回来,我再打,它再晃回来。战斗了几个来回,我最终还是摸了它的脑袋,这不代表我认为摸头是应该的,只是妥协而已。
第7章 钱攒得很慢,因为寄生虫的伙食费花销巨大。然而老钱又不肯给我赊账,我只好耐着性子慢慢来了。说不焦急是假的,自从那天后丽丽再没联系过我,可在没买到包之前我又不好意思去见她。按摩店开在人才市场的反方向,我经常会故意绕个路,假装路过。大概是我运气不好吧,从没看到过丽丽。我背手踩着马路牙子,仿佛得了颈椎病,头半扭不扭地梗在脖子上,遥望按摩店脏成了磨砂玻璃的推拉门,与芳姐进行过数次意料之中的视线碰撞。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每次芳姐都会笑,笑得假睫毛簌簌直抖。我有些尴尬,不自觉地告知芳姐:“我来买水的。”说完便扭头朝马路对面的超市跑去,边跑边骂自己智障。隔了十几米,芳姐哪里听得到我说话。 为了偶遇丽丽,我买了五次农夫山泉,太奢侈了。导致我后来看见那家超市就跑,总觉得那里的老板是收过路费的无耻山贼。 芳姐的假睫毛过于浓密,像我种的那棵树的树叶子。我就为那位热心户主种过一次树,后来就没接他的活了。我宁愿去当保安、网管、刷盘子,因为没人和我说话,只听寄生虫唠叨就够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去过几次那个小区,离得远远地看几眼。原先小区花园是空的,只有些稀疏的低矮灌木,整体来说不好看却也不难看。在他的努力下,花园里已经站立了许多高矮胖瘦种类不同的树木。不知道他怎么看,反正我认为丑得一逼,还不如刚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他绕着一个个树坑转,嘴巴不停地张合,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树叶印下的阴影是表彰,滚落的汗水是锦旗。看着这样欣欣向荣的景象,我却生出了些莫名的伤感。他说自己是为了改善小区公共环境而种的树,而如今却是个为了种树而种树的状态,能不能改善环境似乎是不打算管了。 其实如果我能稍微自省一下,就会明白自己根本没资格为他伤感,我要挣钱买包啊。 在我为了买包而努力挣钱的期间,小王依旧在努力死亡。他的尿盆边沿沾着那次倾覆后弄上的灰尘,越来越黑。灰尘中隐约印着个破碎指纹,也许是强子的,也许是我的。 强子喝酒的次数越发多了,这不能说明我们这里的站街女整体水平逐步下降,多半是他自己虚了的原因。他醉酒后不再找谁诉苦,只是躺在床上仰天长啸,定点射击变为了扫射。听多了他的吵嚷,我竟然觉得寄生虫的鼾声都是悦耳的。 胖金依然占据着墙角的位置,只是板凳和单词书被一对哑铃代替。每次遇到他,不是在外面绕着大酒店跑步就是在墙角举哑铃。他终于不再为了考大学而考大学,换了另一条路子。 我们每个人都在各自原地旋转,直到一天,一次“碰撞”事件将我们卷到了一起。 某天清晨,我刚一睁眼就与胖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正躬身塌腰地挡在强子的床铺前,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面部赘肉因惊恐而颤抖着,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唇边,满脸哀求。 我几乎难以呼吸,心脏狂跳,兴奋到头晕目眩。终于发生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终于发生了。我以很大的音量喊了一句:“强子,胖金偷了你的钱。”接着跳下了床,几步跑到门边,毫不犹豫地把门锁上了。 强子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连小王都睁开了眼,我们三个将胖金团团包围。他无措地四处看,浑身每处都流露着与体型不符的脆弱。他突然趴到了强子床边,眼泪喷了出来:“对不起,强子,我一时鬼迷心窍了……” 强子看样子还没清醒,他弯起一条腿,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这样的高度方便他抠眼屎。 “操,”因为嗓音沙哑,一个操字被他说得百转千回,“老子最烦你这种上来就道歉的,连个骂人的机会都不给我。”他清了清嗓子,脸被阳光切成了阴阳两瓣,眯起一只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就像屁`眼里夹了半截屎,你说我是拉出来还是憋回去?” 不得不承认,强子确实是我们中最爱思考人生的,一个偷钱事件都能被他讲出哲学感来。
第8章 我感受到了,不止我一个人在期待些什么,他们也是。 强子深深叹了口气,这气息被他叹出了坎坷沟壑,仿佛被石头绊了一跤,趔趄几步才将将站稳。他将双腿垂下床沿,一双脚往拖鞋里捅,来来回回好几次,不是大拇指支楞出去就是小指卡住。“操”了好几声后,终于粗暴地将脚塞了进去。双脚跺地站了起来,他的整颗脑袋闯入阳光中,眼珠子的黑色遮罩掀起,隐匿入口现身,滴溜转着四处炫耀。我看见强子抿紧了唇角,一手叉腰一手挠头,他漫无目的地趿拉着拖鞋走上几步,绕过胖金,一屁股坐上小王的床,对我挥了挥手。 我攥紧满是汗液的手,指腹在掌心搓了搓,只触感就使我闻到了锁头上的铁锈腥气。我站到强子旁边,手捂上裤裆。小王躺得笔直,双手抱腹,抻着脑袋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两颗圆滚滚的黑眼珠,奇异极了。我以前从没见他完全睁开过眼睛,甚至以为他的眼珠就是半球形的。胖金岔着腿坐在我们面前的地板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