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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尔伯里亚先生!” 艾尔洛斯屈指敲敲伯爵面前的桌子, 语气平和冷淡。 也许是昨夜共度良宵的那个姑娘实在太活泼, 人到中年的厄尔伯里亚伯爵着实有点吃不消, 以至于明知道今日有要事待办也无法打起精神。总之他没有坐在座位上打呼噜就已经很不错了, 平时在家里也得男仆请好几遍才勉强赶上午餐,这会儿就算听到面前有人说话也不愿睁眼。 提着圣物箱的阿拉托尔不动如山, 马普尔左右看看,忽然用胳膊肘去捅他,阿拉托尔不得不侧过视线,然后他发现后方悄悄递来一只装得半满的破铁皮桶。再回头一看,圣骑士哈德森和费曼同时露齿一笑。 “……” 艾尔洛斯伸开手掌压在桌面,没有继续出声提醒。 他露出清浅秀丽的微笑,就在王室平叛军所有人面前猛然发力一把将摆着文件杂物的长桌掀翻。 伴随着木质家具翻倒砸落的刺耳声音,纸张墨水兜头砸了徜徉梦境的厄尔伯里亚伯爵满头满身,圣子候选甚至还屈尊降贵的从身后接过铁皮桶“哗啦”一下把里面的水尽数浇在伯爵身上。 “看来吉鲁克王室并不在意这场战争吉利不吉利,那也就用不着我们出场了,再见!” 趁着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功夫,他抬手拘起一团柔光大声道:“我不会为这场战争祈祷,也不会祝福卷入战事的任何人。它不合法也不合理,不值得为之祈福。” 现场一片死寂,只见圣子候选潇洒挥散光团,看都没看第二眼终于醒来的厄尔伯里亚伯爵,径自走向马匹翻身上马骑着就走。 啊这…… 事情好像大条了。 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宗教领袖与政治领袖意见相左的情况,就算现在各个公国的主人也不可能完全与本国钦定的国教合拍到分毫不差。宗教代表的礼法与王位代表的集权从来都不是亲密无间的盟友,非要给它们之间的关系下个定义的话,“相爱相杀”四个字才最恰当。 权力渴望统一,渴望将触角根植在社会土壤的每一个角落,礼法希望分散权力,它要求被承认被尊崇,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权力欲的表达。 如果作为一个世俗政治参与者,艾尔洛斯也会认为查尔斯二世想要改造圣光教廷让神权为自己所用的尝试是拥有划时代意义的壮举,一旦成功从此之后神明的威光将会匍匐在凡人的谈判桌上,这其实是一种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与进步。 然而艾尔洛斯现在就是个应该被打倒被约束的神官,腐朽势力的象征。跳出理性的历史分析回头再看,那些哭泣哀嚎着被巨轮碾碎的无名小卒们并不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悲惨遭遇启迪了后人而感到欣慰。 他们也希望能被倾听被拯救,而不是在毫无知觉中沦为支撑路基的骸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室骑士面面相觑,圣子候选爆发得太干脆,走得也太快,他们丧失了最佳应对时机。 以往每次吉鲁克王室与圣光教廷闹翻时双方主导者都会立刻采取行动将消息限制在小范围内,而后再互相试探着讨价还价最终重新分配利益进而媾和。现在的情况是厄尔伯里亚伯爵费拉不堪还不如放条狗在那个位置上,翻脸的梅尔候选声望斐然不能轻举妄动。 “快快快!快点先把大人拦回来!我先送伯爵去醒醒酒……谁去给陛下发个消息?” 坏了! 伯利兰特子爵打了个寒颤,他发出公鸡打鸣一般的高亢尖叫。也幸亏有这难听至极的一嗓子,营地里卡顿成ppt的骑士们瞬间“活”了过来。 去拦人的跨马急追,去发消息的脸色苍白惴惴不安,其他人要么没头苍蝇似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要么七手八脚把被冷落遗忘了许久的厄尔伯里亚伯爵从地上扶起来。 “他!他居然在我面前掀翻桌子,还用脏水泼我!他怎么敢?!” 都已经到了中年却还连个纨绔都做不好的伯爵见人就大声抱怨,一句话来来回回反复说了十几遍。 这可真是个废物里的典型啊! 随军神父冷笑着躲回帐篷给圣地以及约翰主教传信——梅尔大人的应对实在是太棒了,又强硬又优雅,狠狠在吉鲁克王室军队的脸上拍了一记。 至于说他拒绝为战争举行祈祷仪式并出言否定其合法性这件事……虽然有点出人意料但又异常合理的达成了主教与教宗冕下的期望。 既然战争不合法,那么胜利的战果就不配得到承认与尊重。无论谁想要获得礼法承认……哈哈,都必须经过教廷的评判。人畜无害的梅尔候选于无形之中掌握了定义和平何时才能降临的最终话语权,但他还只是个孩子,这个时候孩子背后的监护人才是真正的裁决者。 外面的营地还沉湎在一片纷乱之中,圣地与王城主教的加急回信就已经同时到达随军神父手中了。约翰主教提醒手下遇事不决就去找梅尔候选的圣骑士长商议,圣地那边则要他全力配合梅尔候选给查尔斯二世添堵。 随军神父看完这两道意思大差不差的回函,微笑着将它们烧成碎屑。 梅尔候选一定会被重新请回来。 他在心底给艾尔洛斯打上“城府极深”的四字标签,认定他就是有意如此行事,只不过刚好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厄尔伯里亚伯爵而已。 也幸亏这位伯爵驽钝愚蠢才给了梅尔候选足够的理由发作,就不久之前发生的种种,拿出去给十个人讲得有十一个人站在教廷这边。 路边走过的狗听了都得摇头直呼离谱。 离谱好啊,人间的国王越是离谱才越能显示出天上的神明如何高洁与公正。 这位忠诚的神父在帐篷里安静等待,就像他想的那样,没过多久就有骑士派侍从来请:“大人们都希望您能赶紧去前面哩。梅尔候选被请回来了,他生气得厉害,只能由您去劝一劝。” “噢,我会去,但我只能勉强劝圣子候选息怒,不能改变他已经说出来的话,还请各位知悉。” 眼下局面这么好,他做事也轻松,只需要做出努力的样子给王室看看就得,根本不必再多费心。 艾尔洛斯一行还没走出去一里地就被追上来的王室骑士们围住,半是哄劝半是强迫的重新回到驻军营地。他也没想着真就这么跑回耶伦盖尔,出来这一趟本质上就是来当搅屎棍的,只不过发现两边果然都烂得跟屎一样,心理受的刺激有点大。 厄尔伯里亚伯爵还在自己华丽的临时住所里洗澡,中间又把苦楚与抱怨讲了十几遍。以伯利兰特子爵为首的权贵们已经完全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直接越过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拍板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哄圣子候选留下……至少做出天命还在王室这边的假象。 那就是个被亲爹扔出来给转型期家族当擦脚布的老废物,反正他都要背锅了,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能有什么区别? 随军神父慢条斯理扯扯领子拽拽袖子,磨蹭了十多分钟“整理仪表”,然后在骑士侍从的指引下找到了拨给圣子候选使用的军帐。 白袍少年坐在主位上,无论谁上前说话都不应答,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个地方都在竭尽全力表达“拒不合作”的意思。 四位护教士牢牢守住四角,要不是帐篷空间小圣骑士们重剑都要挥起来了。 “梅尔大人!”随军神父声情并茂包含感情的在帐篷外面吆喝了一嗓子,迎风落泪红着眼圈甩开帘子闯入帐篷,“请您随我回圣地去找教宗冕下鸣冤!欺人太甚!吉鲁克这是要背叛圣主了吗!” 正在努力劝梅尔候选消消气的王室骑士们集体哑然——不是,叫你来是要你灭火的,你这人怎么跑来倒油啊?
第130章 “废物!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镀着金边的花型玻璃器皿砸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 碎片飞溅划破了跪在地上双手托举果盘的宫廷女仆裸露在外的脚踝。 血珠沿着伤口渗出,女仆动也不敢动,更不必提呼痛。 国王陛下的怒意就像盛夏时分夹杂着冰雹与闪电的暴雨, 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被他注意到谁就要上断头台。 王座下站了一片埋着头的大臣, 打头的正是年逾古稀的厄尔波里亚公爵。 老公爵此刻既惊恐又庆幸——婚生长子的愚蠢超乎他的想象,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姿势激怒圣光教廷,消息传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被祝福的婚姻内出生的孩子? 惊恐是因为查尔斯二世的怒火明显超出他的预估,庆幸则是终于可以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废掉婚生长子了。 反复强调“婚生”二字意在表明他还有其他年龄更大或是行为举止更稳妥的儿子, 但是碍于礼法, 继承人的位置被一把年纪吃喝玩乐都弄不清楚的蠢货给霸占了。那蠢货的外祖与先王是堂兄弟,曾经掌握着吉鲁克的铸币权, 所以早年他没办法让公爵夫人“病逝”好动摇婚生长子的合法地位,现在想做也来不及。 厄尔伯里亚仅次于艾兰德家族, 是吉鲁克公国的第二大贵族,与后者最大的差别在于他们和王室的关系更紧密,领地位置也更靠近王城。不同于艾兰德据守海岛野心勃勃,厄尔伯里亚才是一路陪伴王室登顶的肱股之臣。 ——这一点可以从厄尔伯里亚伯爵的爵位上可以看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才能与功绩, 却凭借满点的投胎技巧和祖宗获得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宠。 如果不是深得国王信任, 现任公爵也不可能娶到那样一位高贵的夫人,只可惜他这个继承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老公爵原以为儿子最多也就是秀一把极其辣眼睛的军事能力吃个败仗也就罢了, 没想到战事尚未开始他就凭借一己之力把顺风局给打成了逆风。 战争的合法性被否定了, 他们甚至不能谴责那个翻脸的圣子候选。 “老臣教子无方, 让陛下失望, 请您责罚。” 厄尔伯里亚公爵艰难的弯下腰,他年龄太大了, 做这样的动作极有可能损害健康。 查尔斯二世看向下方,除了诚恳认错的老公爵,其他臣子各个低头不语,完全没有之前制定计划时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时的样子。 这次出兵的目标一是探清艾兰德家族的深浅,二是借机进一步缩减艾兰德家族领地面积,三则是为了挽回颜面与迁怒。国王其实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厄尔伯里亚公爵的婚生长子身上,那蠢货的平庸满伊利亚斯人尽皆知,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废物到如此地步,连个吉祥物都当不好。 还好伯利兰特及时把梅尔拦住没让他就这么离开军帐,否则接下来的仗也不必打了,他得把全部精力转移到重新笼络圣地上。 那群神官要起钱来简直就像无底洞,无论丢多少黄金进去也填不满,巨龙都没有他们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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