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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舀子凉水把正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漫步的怜州渡激醒,微微睁开眼,看见眼前站个小孩,梳两个小角,每个角各系一串叮铃叮铃响的小铃铛,小孩歪着脸凑近看他半天,忽而裂嘴笑问:“孩子,认不认得我?” 立在身后暗影里的雷霆边皱眉边笑,鼻子一蹙一蹙的哼哼,管人家叫孩子,真不要脸。 善童曾在攻打百禽山时以虚像出现在天穹,虚像并不是小孩外形,怜州渡无法把那尊虚像和眼前长相清秀可爱的小孩牵扯在一起,一时有点茫然,不知天界为何放小孩子来地牢,是何用意。 小孩疑惑地盯着他胸口,自言自语道:“哦,你不能说话,我给你松松。” 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握上剔骨刀柄,法器遇到主人立即闪动两下暗光。 怜州渡浑身绷紧,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小孩把剔骨刀往外抽了一点。 这几天剔骨刀与怜州渡的心脉嵌合成稳定状态,不动则不疼,此刻突然往外抽动,尖锐剧烈的痛霎时流遍全身,疼的他几乎灵魂出窍。 雷霆紧皱眉头,本要关闭耳识拒绝听类似兽类的哀嗥,但这小子挺有种,咬住唇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呻吟。 善童天真地问:“现在你凝聚法力试试,是不是又可以动弹了?” 怜州渡倚在石壁上,扬起头,轻轻喘息一声。 “你跟我说话试试,是不是抽离的不够多,还不能动?” 善童把剔骨刀又往外拔了一寸。 怜州渡捏碎手边一块石头,额头青筋暴起,只敢伸长脖子缓缓出气。缓了片刻依善童所言,暗暗凝聚法力,确实有灵气往心脉处聚拢。 雷霆真君实在看不下去,闭上眼平静片刻,剔骨刀与皮肉撕扯声清晰入耳,忍不住对善童暴喝一声:“够了,道君,你明知修为越深剔骨刀对他的摧残就越重,他这五天已生不如死,不要儿戏犯人。” 善童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程玉炼说那晚用两把剔骨刀才把他压住,我特意嘱咐他莫伤到伏辰的心脏,他可真糊涂不听我的话。天地生人的心脏最不能伤,若心脏伤了还抓他作甚,幸好我来这里看看,还能补救。天地生人的愈合速度很快,我给松动松动就能养好心伤。” 雷霆没听懂善童话里的意思,正要客气请他离开黑井,却见他突然拔出怜州渡胸口的剔骨刀,彻彻底底从心脉抽出来,又以旁人无法辨清的速度重新插进心脉下方——此前抽去一把剔骨刀还没愈合的另一个伤口处。 霎时,整个黑井都是怜州渡痛苦的叫声。 怜州渡挣扎扭曲,剧痛让他几次化形成龙,又被四肢的链锁逼回人形。 粗重的铁链被拉直绷紧,沉闷森寒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地下监牢。 雷霆真君灭掉鲸油灯,掐起善童扛上肩头,几步就飞奔出黑井。 重新见到天光时雷霆重重松一口气,黑井是雷部关押重刑囚犯的监牢,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去那血腥漆黑的地方。 善童从雷霆肩头跳下来,掐着腰质问:“我还有件事没做你就把我拎出来?再放我进去。” “道君!!”雷霆怒喝一声,“够了,他是犯人,确实该死,但绝不是我们施虐玩弄的对象,处死他也该走光明正大的流程,就算处死他也该由雷部执行,请道君记住了,雷部是我说了算,若天界对我有意见,我不介意你们另请高明。” 善童微微愣了一下,一边往竹撵上爬,一边委屈地抱怨:“太凶了,我们是好邻居,我都不知道你能这么凶。” 送走任性调皮的“瘟神”,雷霆重新回到黑井,点燃一盏较亮的明灯。 怜州渡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汗水淋漓昏迷在血水里。 雷霆让人强行拍醒怜州渡,耐心地警告道:“刚才的事不会再发生,但我要知会你一声,你身份特殊罪恶深重,雷部找不到符合你条件的天条判定你生死,只能由帝尊亲自裁夺。在见帝尊之前我必须把你驯服的老老实实,若你能收敛野性、归顺天界,我保证你能少受些罪。” 怜州渡侧趴在地上,头枕右臂,凌乱的黑发挡住大半张脸。 雷霆想从阴影下找到他点头驯顺的动作,意外听到连日来他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干涩,似用了很大力气,“我想见青冥真君,他为何不来见我?” “你要见的人正跟着宇风道君修习,不便通知他关于你的事。” 怜州渡艰难地挣坐起来,重重靠回石壁上,喘息道:“你的意思,青冥根本不知我在这里?” 雷霆听出他们二人非比寻常的关系,冷声道:“别寄希望于别人身上。” “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雷霆熄了灯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忽听见身后传来怜州渡绝望地妥协:“只要能见他一面,我就老老实实给你们杀。” 雷霆决定考虑一下此人在孤寂无望时奢求的最后一样东西,暗无天日的井底没几人能说假话,也说不出假的承诺和保证。 何况他刚才那一声确实撕心裂肺,不忍卒听。 雷霆真君考虑三天,仍没决定该不该把此事透露给钟青阳,却在这一天迎来一位稀客,宇风道君。 宇风道君高挑英气,行事雷厉风行,终日不离手的各色羽毛扇又给她添点半遮面的妩媚,乍一看又美又帅。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自成气场,直到看见雷霆才倏地一下软了腰肢,硬朗朗地笑道:“雷霆小子,快带我见伏辰。” “这么说,青冥真君已知道伏辰在这里了?” “他?他不知道,练功走火入魔,我把他锁在炼丹房睡几天再说。” 雷霆腹诽:怎么能把走火入魔说得如此轻巧,会堕入魔道、会死人的啊!难怪听人说她把钟青阳当便宜徒弟用。 “不知道君此来有何贵干?” “帝尊十日后要见他,我来看看他对帝尊有没有威胁,顺带看看这孩子伤得任何。” 宇风眼里,但凡没有胡子的,一律都是小孩。 “有剔骨刀镇着,没死就已万幸,怎么可能有威胁。” 明灯骤亮,锁链下的身躯畏光地躲避一下。 宇风抹开怜州渡脸上脏兮兮的头发,露出一张近乎苍白透明的脸,拉起冰凉刺骨的手。此人的四肢受剔骨刀影响差不多快凝结成冰,她不懂他靠什么毅力撑这么久,天地生人的修为果然不能小觑。 剔骨刀泛着五彩斑斓的黑光,宇风眯起眼走了片刻的神,不禁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若这剔骨刀插在另一个天地生人身上会有何结果? 牢底又黑又冷,宇风搓搓汗毛竖起的双臂,懊丧地叹口气:“可怜,真可怜。”转头吩咐雷霆:“别给他动刑,已经够惨了。” 雷霆忙解释:“没有,我也看他够惨,这几天一直让他睡着。只是道君,伏辰想见见青冥真君,此事……” 宇风用羽毛扇挡住脸,半真不假地哽咽一声,犹豫道:“还是不见了吧。” 扇子被人一把扯住,宇风唬了一跳。 怜州渡从昏迷到半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阴沉绝望地逼问:“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宇风拽回扇子,羽毛掉了几根,力气好大。 “不是说了吗,他走火入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怜州渡愣跪在地,慢慢屈膝爬起来,反手拽住右臂的锁链,不受控的发起狂来。 黑井地动山摇,井壁簌簌发抖,乱石四溅,灯盏明明灭灭,被困监牢的北海神兽趁乱嘶吼咆哮。 “他为何会走火入魔?” 第109章 走火入魔 宇风迅速察觉怜州渡体内即将激荡出的雄浑法力,不等他再狂呼,朝其后颈一拳砸下。 震耳欲聋的嘈杂和动乱一下子沉寂。 “呼——”宇风在铁一样硬的拳头上吹口凉气,擦擦额头:“好险,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施展法力,要命。” 宇风扶住雷霆的臂膀匆匆往外走,“小子我告诉你,看紧他,十天后我来提人,一定要看好了。” “他会不会被你拍死了?” “我做事会那么不靠谱么?” 又三日,雷部再次迎来第三位道君天心。 所以说这犯人的重要性在一个个探监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黑井死气沉沉几千年,从没像现在这样蓬荜生辉过,也从没有哪个犯人能惊动天界几位道君,再把怜州渡关段时间只怕帝尊都会亲至。 天心被一个年轻人扶着来的,雷霆真君走马观花似的在年轻人身上扫去一眼,原来是雷部的“老顾客”沈芝,立即不阴不阳地问:“偷人一枝花,十年还不清,栽活几棵了?” 沈芝冷声回答:“一棵都没有。” “慢慢栽,此事急不得。” 天心慈声道:“小鹤仙已经很不错了,都能种出三片叶子的白葵。” 雷霆:“他要在大玉山老实改正,三棵不在话下。老君来斗部又为何事?” “听说相佑真君把剔骨刀扎在伏辰七宿的心脉上,那得多疼,我特地来为他治伤,缓解他的痛苦。” 雷霆不解:“天界本就要杀他,也就这几天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再治好他。”还有,怎么谁都“听说,听说”,就钟青阳死了一样没听说伏辰的消息? 天心在浓密的白须下嗯嗯想了一下,说:“杀是杀,治伤是治伤,两码事。” “我看伏辰的状态也无须治,除了使不出法力,神识倒很清醒,缩在角落不声不响,若以此模样见帝尊最好不过。” “你不懂,带我去再说。” 雷霆又问出心里疑惑:“老君你深居简出都知晓伏辰在我雷部关押,为何青冥真君迟迟不露面?这些天伏辰说最多的话就是要见青冥,想必二人关系要好,他近来都在忙什么?” “听说他炼玄火阵的最后关头出了点差,与心魔硬抗六天,还拎刀发疯,被宇风一掌拍晕,现在还在沉睡。” 雷霆想起伏辰被宇风的铁拳揍晕三天,能把钟青阳拍晕数日,看来姓钟的心魔不轻,“是不是玄火阵的功法不适合青冥真君,宇风道君胡乱往他身上塞她的看家本领,也该看看钟青阳练功的属性能不能接受。” “你说的没错,但没有什么功法是青阳不能接受的,只是此次练功他一直在练与不练中间难以抉择,几番分心,好了,弄了个走火入魔。” “要练就练,不练就谢绝,这有什么不好下决定的。” “年轻人想法多,不管他。” 几人下到黑井,天心道君说自己老眼昏花见不得黑,要人点了几盏灯火。老君手持油灯弓着背在昏暗的光线下找很久才看见蜷缩在角落的罪人。 老君放下灯,先把怜州渡的脸擦净,握上被锁链磨损到溃烂红肿的手,静静盯着他的脸看许久,才慈声问:“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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