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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问候,是怜州渡近二十天来听见的最大善意,如一道暖暖的灵流包裹全身。 怜州渡痛苦地动动指头,哑声回答:“心——” “剔骨刀伤的太重,我给你疗伤。” 怜州渡挣脱手往石壁上一仰,低声道:“不必,死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一见青冥,你是老道君,承诺的话必不会和雷霆这个废物一样没分量?” 雷霆:死到临头还骂人! 天心从掌心凝聚一团暖黄暖黄的法力,大概只有行医者才会有的灵气。温润的法力缓缓推进怜州渡心口,被冰冻的心脉逐渐融化,刀口肉眼可见的愈合。 浑身的疼痛被医者的灵气涤荡一遍,整个人神清气爽,但碍于心脏下方的剔骨刀他还是无法动弹,更遑论拍开万物卷逃走。 无心还在连绵不断往怜州渡体内输入法力。 “我劝你停下,再不停下这小小的法器就封不住我了。” 天心脸色一变立即收手,镇定下后从容地笑一下,从带来的药箱里翻出一卷白布,让沈芝把怜州渡的手腕脚腕缠住防止锁链磨损皮肤。 起身要走时,天心还是犹豫着承诺:“见帝尊那日你就能见到青冥真君。” “帝尊何时见我,明天?后天?” 雷霆把刚恢复点神采的罪人往角落一踢,“安心等着就行,别打听那么多。” 怜州渡暗无天日的二十日,钟青阳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修炼玄火阵的最终目标是抓伏辰,从修炼的第一日起,钟青阳就被两种声音折磨的头痛欲裂,一个告诫他必须秉公办事不要异想天开,炼好玄火阵立即执行天界命令,另一个则暗示他要杀的人无辜清白,玄火阵一旦炼成无异于将伏辰打进深渊。 不定的神识和紊乱的脉象实则开始于脖颈留下齿痕那一刻。 钟青阳拼命打坐、调息,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那晚梨林的事是场意外,但凡出现一点意外都不会被人在脖颈留下齿痕,如果他没去百禽山,如果没偷师兄的酒,如果一巴掌掀翻以下犯上的妖孽,就不会有现在的煎熬和痛苦。 钟青阳死都不会承认喜欢怜州渡,但错乱的神识告诉他,你就是喜欢而不自知,你比你所知的更早喜欢他,不然你为何处处维护他,怜悯他,心疼他。 钟青阳越标榜自己是天界人见人敬的真君,就越不能接受对怜州渡的越轨想法。 他在静修室和师兄的炼丹房盘腿五天没见成效,不但无法平息杂乱的心绪,头也开始出现剧痛,视力模糊,浑身流满冷汗,湿哒哒的苦熬五天,终于拉开门连走带跑去了赤炎仙府。 他决定修炼玄火阵,练成之后第一时间就去百禽山杀掉伏辰七宿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道心稳固、超然物外,不可能被一个妖孽所迷惑。 宇风道君见他坚持修炼玄火阵,欲言又止,心道那伏辰七宿已被你师兄抓啦,你炼也派不上用场,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好吧,技多不压身,即便以后用不到,总没坏处。” 钟青阳练功期间,云摩焰寸步不离粘在身后。 云摩焰是个外放性格,感情充沛热情,又新加入天界这个大家庭,盲目崇拜师兄钟青阳,目光热烈真诚,很听话顺从的为他做任何事。只是没料到才十天不到,他敬仰的师兄就十分狼狈的倒在僻静的练功房。 练功房是师父宇风道君的闭关之所,不但戒备森严,人立其间,幽静到连自己制造的声音都听不见,完全与世隔绝,就这样,师兄也能走火入魔。 云摩焰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一阵彻天动地的打砸,撬开一道门缝,师兄就那么汗水涔涔狼狈不堪地躺着,漆黑的瞳孔还残留着未散的疯狂。 眼珠子咕噜朝左一转,钟青阳一把掐住云摩焰小脖子,他的头还疼,头疼欲裂,从牙缝挤出一句求助:“快叫师伯救我。” 南影没来,宇风道君来了,朝钟青阳脸上扇去一阵灵气,清凉气息扫荡识海,立即平息他十来日的躁动。 宇风若有所思地守着徒弟,焦躁地来回踱步。 等钟青阳醒时,宇风望进他茫然无知的眼底,小心释疑:“你就是急于求成,灵脉不畅、气息不通、神识混乱,才置自己有入魔的可能,慢慢练啊,我比你天赋不知高出多少还练了十年,你急什么?” “我想早点替天界扫除心头大患。”眼神空洞、声音有气无力,意志显然不够坚定。 云摩焰把师兄又送去练功房,手里紧握师父给的羽毛扇,对师兄小心翼翼道:“若再有入魔征兆立即敲门,这喷香的扇子能解救你。” 云摩焰再外守护近十二天,乒乒乓乓又听见富有节奏很不正常的声音,破开门连看都不看就朝师兄身上一阵猛扇,扇一半倏地停下,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师兄在撞鼎,拿脑袋撞师父那尊坚不可摧、稳如磐石的重鼎,所撞之处已出现凹陷。 云摩焰慌忙跑过去拿手替师兄挡住额头,整只手被当场撞得粉碎。 “你这是在自杀?师兄,到底什么执念让你如此不得安宁?” 钟青阳茫然无知,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用额头一下一下撞下去,骨与铜的碰撞声世间少有,云摩焰听的浑身发憷,把脱下的衣服匆匆绑在师兄额头,立即跑去请来师父。 宇风道君啧啧叹息,第一次怀疑钟青阳是不是真的不适合练她的绝杀阵。查看铜鼎没被撞出大问题,回头就是一掌,用柔荑似的手一掌劈晕钟青阳,立即吩咐云摩焰:“快给清理现场,把人送回去,一定把满脸的血擦掉,给他师伯看见得找我打架了。” 云摩焰有点难过,师兄又不是尸体,干嘛说的那么无情。 钟青阳被送回露华宫歇息,程玉炼把送他回来的几个仙侍瞪的浑身泛寒,缩肩垮背的逃之夭夭。 钟青阳足足昏睡三天。 他在梦里受到无尽嘲讽,过去死在他刀下的鬼怪妖魔都争先恐后跑出来喊冤、发癫,笑他表里不一道貌岸然,一边对他们赶尽杀绝一边恬不知耻的对伏辰七宿动情动心,天上地下最无耻至极的人,不配为神,该拉下无间地狱被火烧死。 钟青阳冷静地听他们嘴里污秽不堪的漫骂,以为能克制情绪不让自己发怒,却跳出一缕神识站到众妖怪前面义正严词地反驳:“你们怎配与他比,他被人冤枉陷害,万灵坑可能只是个意外,我相信他从没害过人,更没你们嘴腥去吃人?” “怎么不配了,万灵坑腐烂的尸体还在臭气熏天,你说他没杀人倒拿出证据来啊,为何你的刀遇到他就软了?” 妖魔鬼怪声嘶力竭,又笑又哭,不甘、战栗、气愤各种情绪都搅乱在一起,钟青阳的头越来越疼,捂住脑袋拒绝听他们的咆哮,妖群里突然走出一只长了八只眼的巨大蜘蛛,它用细长的毛腿指着快崩溃的钟灵官大声嘲笑道:“他喜欢那条龙,他爱上他了,哈哈哈,在清河道观就喜欢上了,正气凛然、天界的门面青冥真君爱上妖孽不敢承认,躲在梦里偷偷的哭呢,往后他除妖时到底有什么理由拔刀啊?” 钟青阳当即抽刀斩了蜘蛛耀武扬威的腿,猩红着眼,一字一句道:“拿他和你们这些低贱的妖怪相提并论,我都替他恶心。” 八眼巨蛛抱着断腿凄厉地嗥叫,嗥了一阵,又拔下自己的腿拼命朝钟青阳身上丢。 钟青阳被吵的头疼欲裂,猛地睁开眼。 耳边是程玉炼只敢在屋里的咒骂:“疯女人,把人弄疯二十多天才送回来,有没有良心,小心哪天给我撞见。” 第110章 体面 钟青阳清醒过来发了会愣,才嘶哑地喊一声:“师兄——” 程玉炼跑过来扶起他,“醒了?” “别胡乱骂人,是我求着宇风道君教我玄火阵,也是我没用,心思不静反被强大的功法反噬,歇几天,我还要去炼。” “你连神兽都懒得调练一只,这么积极炼玄火干嘛,你想干嘛?” 钟青阳艰难地爬起来坐好,身上还穿着被噩梦惊吓后打湿的衣服,面色苍白,额头肿胀,眼睛受牵连也青了一只。 看上去非常落魄狼狈。 程玉炼见他不答,又说:“师弟,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钟青阳正脱下湿衣服,闻言悚然一惊,莫非梦里说了不该说的话,忙问:“哪里不对劲?” “自从跟着宇风道君修炼,你就变的很惨。说句自吹的话,成仙之人不可能走火入魔,那疯女人要没在你身上动手脚我就不姓程。我的意思是,你把练功暂停一段时间,别用她教你的任何一种法术,若还不能保持心境平稳再另行决定。” 钟青阳笑道:“确实是我急功近利,和宇风道君没有任何关系。” “你为何急着炼成玄火阵?” “杀伏辰七宿。” 这句回答有强烈的自证意味,杀伏辰,就一定能证明他道心稳固,也一定能摆脱心魔和头疼的纠缠,更能做回一身正气、刚正不阿、行得正坐得端的青冥真君。 “你真要杀他?” 钟青阳往身上套件干净衣裳,系带的手顿一下,疑惑地反问:“为何不杀?杀伏辰的谕旨领了快两百年,到现在都没完成任务,实在有愧帝尊!” “如果你真这么想,师兄我很欣慰。” “嘁——”钟青阳拍拍他肩膀,露出个轻松的笑,“你欣慰个屁。” “我早把伏辰抓了,无需你动手,以后也别去赤炎仙府修炼。妖孽被抓后你不知我们斗部多轻松,李寒和……” 程玉炼突然住嘴没敢继续说,他从没见过师弟这种表情。 眼珠子很亮,装着森寒的光和汹涌澎湃快要溢出的怒,抑而不发的怒意把苍白的脸烧得扭曲,他在伪装平静,像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直直地盯着程玉炼,要他重复一遍。 程玉炼有点毛骨悚然,“关在雷部。” “什么时候的事?” “你去修炼的第二天。” “帝尊见过他了?” “还没,我让雷霆先束缚住他的野性。” 钟青阳迅速脱掉刚换上的便服,铠甲一穿,拎着龙渊就去了雷部。 雷霆真君近来挺烦,时不时得像个交际花一样应酬来探望伏辰的几位道君,一个个的都把雷部当花园呢? 两腿翘在办公的红木案上,抱臂仰望天花板,右食指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点击左臂,他在思考一件事,三日后帝尊就要提人问话,该用什么办法在最短时间内驯服一条野龙,看伏辰的模样不像是肯服罪的,有剔骨刀镇住他的法力,早就胜过雷部一大半的酷刑,若继续对他上刑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用雷击怕把剔骨刀下的身体劈碎,火烧又怕给他冰住的经脉解冻,油炸太粗鲁,水淹不管用,正胡思乱想,忽一个小仙使匆匆跑来禀告:“老大,青冥真君气势汹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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