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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天界有人针对怜州渡,那他为何针对?是不是几位道君明知他在针对可怜的小龙却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 难道问题终归还在那条不够走运的龙身上? 明天怜州渡就要被判死刑,钟青阳对他的事束手无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再去看他一次。 怜州渡的身体逐渐适应插在心脉下的剔骨刀的存在,也弄清楚此刀的厉害,如果试图用强大的法力摧毁这个致命伤害,最难的一步是极致的冷静,再忍住疼,让法力缠上剔骨刀浸润它锁住它。 若给他足够的时间,一定能让这把法器粉碎在体内。 天界貌似很清楚他的实力,押他见帝尊、判刑再行刑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给他时间摧毁剔骨刀。 这帮人行事利落也好,正合怜州渡心意,等不及明天上中极殿,不为别的,他想在明亮耀目的天光下再看一眼钟青阳,而不是昨日,在此阴暗、肮脏的井底。 怜州渡躺在冰凉浸骨的地上,胸膛平缓起伏,思绪进入绝对超俗的境界,无欲无求。 这乱七八糟糊涂不明的一生是该到头了,作为天地生人,虽然才活了不到两百岁,甚至不如五雷老鬼那个凡人的寿命长,但他真没感觉活在世上的乐趣,如果不是在钟青阳隔三差五的挑衅里找到点乐趣,可能早就放弃抵抗。 怜州渡此时就像进入一个绝症病人的临终时期,从最初的不甘、哭嚎,到中期的努力求生,最后是病入膏肓时的心平气和、看淡死生。 黑漆漆的井底干不了别的,只能回味和钟青阳之间仅有的一丝丝甜,因为喜欢他,连他冷若冰霜拎刀砍来的气势都是英姿勃发的,横眉冷对的指责都是甜的。 现在唯一遗憾就是没把他拉进万物卷,压在身底做一点他想做的事。 井沿的黑石又发出“嘶嘶”摩擦挪动声,怜州渡早就分不清时辰,只恼最后一天太漫长,这些人来左一趟右一趟。 步履很轻,每一步都带起清脆的环佩声响。 怜州渡从容地躺着,管他是哪个闲情雅致的,一律不睬。 足音在三步之外停下,怜州渡屏气敛息,在熟悉的气息里渐渐慌乱无措。 他还想继续装死。 钟青阳又靠近一步。 黑灯瞎火的视觉不行,耳朵极其敏锐,怜州渡抠住石头缝不发出一点喘息:为什么剔骨刀不让我现在就死,还要被他看见落魄样,我不喜欢他眼里的怜悯。 “你醒着吗?” 怜州渡脑袋往地底沉陷,头重脚轻有点晕。 又近一步,衣摆扫出轻风,钟青阳在怜州渡身边蹲下,衣裾的一片薄纱覆上他的脸。 “明天帝尊就要见你,届时天界大小神仙都齐聚中极殿。我很抱歉,帮不了你。” 钟青阳蜷起指头犹豫片刻,终于用手攥住剔骨刀,砭骨寒意由臂传达至周身,狠狠打个寒颤。 刚试着拔动,三十多天来早就适应的疼痛立即引起怜州渡剧烈反应,他闷哼一声,握上钟青阳的手,低声求道:“别动它。” “我放你走。” 鲸油灯的位置很远,光线很弱,怜州渡只能看见钟青阳的轮廓,仍能清晰分辨出他眼睛所在位置,震惊地望着他。 “在凡间,谁若放走要犯,那他就得跟着犯人同死同罪,何况我这样的,你想跟我同罪吗?” 钟青阳好像在纠结矛盾,每句话都回答的很慢。 怜州渡等的不耐烦,指头开始在钟青阳的手背上来回摩挲。 “我把剔骨刀拔出两寸,剩下的交给你自己,我相信你有脱身的能力。” 怜州渡尝试勾住他的指头,钟青阳不动声色躲开了。 “你讨厌我吗?” 钟青阳没有回答,呼吸均匀,神态平静淡定。 “你为什么帮我?别拿话敷衍我,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井底静的就像宇宙的尽头,一片岑寂,二人连呼吸都往肚子里吞,生怕对方发现自己的不正常。 见对方久久沉默,怜州渡一把攥住钟青阳手腕,凑近一点,锁链哗啦哗啦响动,“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钟青阳在黑暗里静成一尊石雕,任由他在手面上抚触。清晰平静的声音破开静止的气流一下钻进钟青阳耳膜:“占有你的身体,明天再去死。” 钟青阳要抽回的手被怜州渡一把握住,力气之大,怜州渡直接翘起上身,顺着他抽回的力道坐起来。 “是不是想骂我死到临头还惦记那点肮脏的事?我告诉你,死到临头,我只剩这么点遗憾了。” 钟青阳的呼吸终于变得紊乱,思绪乱飞狂舞,这几天被逼退的走火入魔迹象潮水一样反扑回来。手从剔骨刀上退下,掌心又烫又麻,心里忽恐慌起来,这只手又不受控的想劈死眼前人。 并非怜州渡说了色胆包天的话,钟青阳是真想杀掉他,就像斗南山灭玄火时他转身仓促的一掌,不受神识控制。 快要失控时突然握上剔骨刀柄,将之往体外抽出两寸,不顾怜州渡忍至极致的痛苦,起身就走。 “青冥——” 声音嘶哑急促,从肺腑而出,像绝望时的最后一声呐喊,怜州渡扯着粗链扑下困住他的黑石台,又疲惫地叫一声:“青冥!” 钟青阳背对着他,拼命压制体内沸腾的杀意。 “能不能抱抱我?” 是钟青阳从没听过的可怜无助的哀求。 怜州渡在黑暗里暴露软弱、抛弃过往的孤傲,轻轻祈求,想让敬仰、羡慕的人回头再看一眼。 钟青阳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转身,把摔倒在地的人扶起来,两人隔着无尽的幽暗看向对方。 在难以抑制的杀意下接受了怜州渡的最后一个哀求,钟青阳很惊讶自己的毅力。 双臂穿过怜州渡肋下,避开剔骨刀,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钟青阳似乎比他更需要这个拥抱,胸膛紧贴在一起,紧到两人都窒息,欲把人勒碎在怀里。 怜州渡震惊地由着他在身上发力。 钟青阳的手指几乎抠进脊背,怜州渡甘愿死在他手里,这点疼痛就像嘉奖,他在无法喘息的拥抱里感激和满足着。 他以为钟青阳会嫌弃厌恶他的感情,从没妄想他会主动回应。 钟青阳是天界得道千年的神,是斗部武将,怜州渡从没因为身世卑微过,此刻却在他的怀里第一次为妖龙身世而自惭形秽。 如果身子能自由活动,怜州渡绝对忍不了钟青阳温顺地把头搁在肩头再一言不发,他一定要扳住这颗脑袋狠狠亲上去。 从刚才下到井底,此人只说四句话,怜州渡受不了他的沉默,虚弱无力地趴在肩头,轻声问:“青冥,能不能多说几句话?” “明天如果不老实点,我会杀了你。” 怜州渡的受宠若惊和杂乱心意在听见第五句话时陡然停止,浑身阵阵发寒,还是从齿缝里挤出感激之言:“多谢你冒险搭救。” 第114章 审判 这一夜对两人来说格外漫长,身处两地却以一样的姿势等待天明,都睁着眼睛空洞地凝视黑夜。 清晨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户笔直照射进来,屋内陡然恢复生气。钟青阳一夜未眠,穿戴整齐在书案前枯坐三个时辰,时辰一到,抄起龙渊就赶往斗部分派人手。 伏辰七宿法力高强,为避免意外发生,斗部需抽调六人协助雷部把犯人押到中极殿。 折射的第一缕天光几乎刺瞎怜州渡双目,雷霆真君命人给他双目蒙上黑布,黑色的布带把他一个月不见天光的肤色衬得苍白病态。 押解犯人的马车停在雷部大门外,马车由几根木棍架成一个囚笼,木棍之间的缝隙宽大,足够人从中挤出去,但囚笼设了雷部的特色符咒——雷咒,光是碰到木栏就要挨雷劈。 怜州渡被推搡进去时虚扶一下囚笼,迅疾的雷击滋滋作响,如刀尖在他筋脉游走个遍,忍疼时把下唇咬出血,正好洇红惨白的双唇。他在狭小的囚笼里只敢正襟危坐,还不时听见几个灵官不着痕迹的嘲笑。 阶下囚的身份不能出现在中极殿内,所以囚车在殿外的惊鼓很远位置就停下来。 两个斗部灵官把怜州渡从车里拽下来,押着他缓慢走到中极殿广场。 天界诸神到了大半,有人派了小道童来看热闹,有人用虚像代替本尊,几十个高大模糊的虚像凑在一起,几乎遮蔽半个天,把中极殿的广场撑的又满又热闹。 四道君稳坐在大殿外的白玉廊下,左边是天心和南影,右边宇风和善童。 钟青阳扶刀立在白玉阶之下,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钟青阳的视线一直锁在怜州渡身上,看他走出囚笼,被人粗鲁地拽下来。 怜州渡走下牢车那一刻,许多只闻其名未见真容的小神小仙终于认识了这张脸,他面容清冷,肤色苍白,五官浓艳,就算被铁链锁住,也宛如从细雨迷蒙的深山里走出的山鬼。 怜州渡双目被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上的白袍凌乱脏污,染了暗沉血迹,不着鞋履,赤足踩着冰凉的白玉石,浓密的黑发用绿色带子松垮垮扎在发顶,青丝垂满肩背。 昨夜钟青阳帮他把青丝简单清理一下,避免他今日太过狼狈。 这个犯人身份太特殊了,行差踏错一步,就从原本可以与道君并列的神变成如今的阶下囚。从他下囚车那一刻,广场上所有神仙皆屏气凝息一动不动,广场十分安静,唯有犯人脚腕上粗糙的锁链呲啦啦的撞着白玉石,发出声声脆响。 今日帝尊并未露面,只有玉音从大殿四面八方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祥,有容纳万物的宽容感。 “伏辰七宿近前来。” 身旁的灵官推了怜州渡一把。 怜州渡象征性朝前两步。 “你可愿服罪?” 怜州渡笔直地挺立在万道目光中央,傲视大殿之上帝尊坐过的位置,冷硬地回答:“不服。” 钟青阳低头看向自己脚尖,偷偷笑了,“这才对,这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混小子。” 帝尊果然被噎了下。原本按帝尊的思路,这孩子应该俯首帖耳顺从地说“愿服罪”,他再宽容的赦免他部分刑罚,或延缓受刑期限,哪知怜州渡这么傲气呢。 帝尊平静地问:“你哪里不服?尽管说出来。” “同是天地生人,你受万人尊崇,高高在上,而我是阶下囚人人唾弃,你我之间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 “天地生人不享有特权,但绝对算得上是天地的恩宠眷顾,这个身份让你天生就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法力,天地给你我这样无穷的力量就该善加利用。我并非生来就坐在这个位置,也是历经万年修行,熬过常人想不到的阶段,饱受艰辛克服心魔欲望才走到这一天。我比你幸运之处是化形到这世上那一刻没有遇到任何人,在孤独彷徨里走过最初的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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