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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青阳在心甘情愿做坐骑的破魂兽脑袋上打下印迹,这只双肋生翼的怪物从此就有了主人。 破魂兽踩踏四蹄兴奋难耐,听说刚出黑井就要在黑域再待百年时,这畜生当场晕倒在主人脚下,横竖叫不醒。 钟青阳回到露华宫,把书案和房间整理干净全部打上一道封印,歪在门框上的程玉炼终于开口:“全封了?我偶尔会过来替你清扫,干嘛全封,人去楼空的,不吉利。” “师兄,还有一事拜托你。新阳郡山鸣观的玉泉被人夺舍过,那场大火绝对与他夺舍有关,你帮我查下此事,假若背后牵扯的人出乎你意料就暂时停手,等我回来。” “什么意思,背后会牵扯到谁?” 这时云摩焰从外走来,捧着一粒小小的火珠交给钟青阳:“师兄,这是灯芯,我连夜炼的,能燃二十年,放心,不等它烧完我就把下一颗灯芯送去。” “道君许我带吗?” “炼灯芯时她还给我扇炉子呢。” 明日就要前往黑域。钟青阳骑上破魂兽降临在碎光阵外,犹豫再三不打算再进去,身后却及时响起熟悉又无比思念的声音,“是来与我告别?” 钟青阳不想把生离的场面弄得如死别一般,当即转身挂上一抹灿烈的笑,“渡儿,这么巧,我正要进去找你。” 怜州渡冷笑道:“正要找我?你明明在阵外犹豫一个时辰,见我一面令你很纠结为难?我要不出来你可能就骑这破玩意走了吧?” 破魂兽听见被骂,垂下还没适应光明的圆眼“嘤嘤”哼两声不敢有不满。 “今日没带刀,进不去,所以犹豫片刻,还好你我心意相通。我来是告诉你我闭关期间不能有任何外物打搅,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寿元减半,要紧得很,所以你千万别试图找我。” “外物?” 碎光阵离地万丈,两人伫立的半空不但风大也有点冷,明明只间隔三四人的距离,谁都不愿再前进一步,怜州渡是因为怒气未消等着对面人来哄,钟青阳则不敢靠他太近怕藏起来的情绪会崩溃。 “你在哪里闭关?我这个外物绝不会捣乱,但你不能阻止我远远地守着。” “恐怕不行啊,天界神秘莫测又无人踏足的修行之地太多,我明天准备去挑一处最适合我的仙山,你非天界人,不能去。” 最后一句话让怜州渡又恨起了云摩焰。 天界天界,去你妈的天界,凭什么赋予一道仙元注个金册就成了神仙,把外人隔离的干干净净,他们好高高在上,就因为得不到帝尊承认,不能成为正神,他和钟青阳之间就隔着天堑鸿沟,凭什么天界的一家之言就适用三界。 怜州渡一时竟狂妄地想掀翻天界。 可是我都这么气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哄我? 怜州渡冰冷地望着对面的人。高空的风实在太大了,发丝一下一下抽打脸颊,有几根结实的还趁他瞪视钟青阳时抽他眼珠子,这可是被发丝抽出的眼泪,不丢人。 怜州渡用中指左右两边抹掉泪珠,轻吸一口气,语气尽量柔和:“不给我靠近你,你让我如何等过百年,你告诉我办法,如果这百年间他们杀过来你想我赢还是想我死,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再看见你?” 钟青阳的心揪在一起,这人的眼泪最能要他的命,他不能哭,哭了他就想把心剜出来放他手心,好叫怜州渡知道他此时此刻也无比痛心。 一阵强风从背后做了把推手,钟青阳走到怜州渡跟前,伸手把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我来还想告诉你,在初生潭睡醒后如果实在清寂,去找南影,他与众位神仙不同,对你的敌意稍小点,让他讲我幼时的趣事给你听,我的一千年总有讲不完的故事,是不是?说不定才听到我五百岁前的事情我就回来了。” 怜州渡难过的笑了,“托孤吗?把我当小孩哄有意思吗?” “答应我渡儿,别和天界硬刚,等我回来,固好碎光阵,实在打不过就逃,逃到东海、西海、逃去天涯海角,一定要平安等我回来。”钟青阳闭上眼不让眼泪掉出来,轻轻吻住怜州渡的耳后,几近央求:“活着等我回来。” 怜州渡环上他的腰,紧紧回抱着他,喉头哽咽,许久才可怜巴巴的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等你回来,若能提前出关就一定要提前出来与我相见。” 两人在呼啸不止的大风里分别,准备好苦熬着各自的漫长百年。 第133章 黑域 黑域在天界最北方,又称天之涯。 去黑域的路上只有一望无际的云海,越靠北,随着光线暗淡,云海渐成翻涌的黑雾,伴着凌厉的劲风,彼此间连说话声音都听不见。 钟青阳逆着风对后面一步一步艰难前行的程玉炼喊:“回去吧,就算送我到黑域又如何。” 风大的惊人,两人都从神兽身上下来,躲在它们厚如墙的肚腹旁做最后叮嘱,风把头发吹得凌乱,衣衫咆哮,说话只能用喊。 “我就送到此了,安心修炼,过几年我就来看你。” “求你别用‘年’来说话,我听着更怕。记住师兄,一定要做到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我不会找他茬。” 这几天一连辞别多人,钟青阳都习惯了离别的悲伤,果断翻身上了破魂兽,扬鞭狠狠抽下去,破魂展开双翼带着他朝漆黑幽暗的尽头飞去。 直到钟青阳的身影消失,程玉炼才叹口气,“百年,师弟,听说在里面待久了会淡忘往事,等你出来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钟青阳到黑域的第三天发现自己上了天界的当,因对黑域了解不足,他用三天时间才平复下狂躁不安的心绪。 黑域没有光,他有滚灯和云摩焰送的灯芯,黑域没有声音,他可以自言自语每日让破魂兽吼几声,黑域没有人迹,听南影说一千多年前有几个犯错神仙走进黑域就再也没有出来,若他们还没陨落,可以找到他们与之做个伴。 艰苦的环境貌似都能克服,唯一不能克服的是这里施展不出法力,正确来说,他有法力,但无用武之地,无法向外界传递信息。来此之前钟青阳就把此地当作真正的闭关之所,心无旁骛不与外界的人联系,唯一惦念的就是怀里金贵的一百张传讯符。 才一百张,钟青阳懊恼地靠在冰凉的石头上,面前闪着一颗幽幽的蓝色火焰,照亮他落寞无助的脸。万物卷那两天他用最快速度画好符纸,分别时才想起来,这百年的光阴,平均下来一年才能用一张。平时看不上的玩意到黑域就珍贵的不敢拿出来看,生怕给漫长光阴腐蚀风化掉。 “伏辰也蠢,我也蠢,怎么就才留下一百张。” 难过的太早了,钟青阳拿出第一张传讯符给怜州渡报平安,字斟句酌,把长长一段话压在符纸能写的范围内,检查三遍之后朝其上轻轻推出一掌。 以往,这一掌倾注的法力能把传达的信息送至山水相隔的另一边,顷刻而至,持有另外半边符的人立即就能收到。 可现在,钟青阳推完掌见它原封不动浮在眼前,金光流动,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可能法力灌的太少,提气用足以一掌拍晕破魂兽的法力打下去,符纸还悬在跟前。 会不会字太多了,超载,跟旁人可没这么多柔情蜜语,钟青阳把符上的话删删减减,又试了一把。 还是不行。 这回,钟青阳开始烦躁,深呼吸一口气,敲着额头又想,会不会是符用了两次失效? 满心疼的抽出一张新的,写上寥寥数语,一道重力灌入其上,传讯符颤抖几下,随一道金光的寂灭碎成了渣。 符纸破碎的瞬间钟青阳逡巡漆黑无边的黑域,一阵孤独和恐慌猛地笼罩下来,这是天之涯,是近似宇宙的边缘,他被人贬到洪荒里来了。 前方是无尽的夜,漫长的黑,他朝前走无数步却也像半步没走,手提一盏泛着蓝色幽火的滚灯,站在黑域的中央,何其渺小,像尘埃像蜉蝣,这百年他只能困在这里。 黑域的第一年最难熬。钟青阳无法静下心入定、修炼,提着永不熄灭的灯,牵一只会咆哮不能言语的破魂兽,在荒原里不停地走,只要不累他就一直走下去。将近一年下来,除了遍地的嶙峋怪石和几条交叉的流淌溪流,钟青阳走过的路程没有一处是重复的。 这里无声无光无风,清晨和傍晚潮湿的雾气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凝结成一颗颗小小的水珠,微凉的触感直抵心底,他才感觉自己真实的活着,而非醒不来的梦境。 既然这里也分清晨和傍晚,钟青阳非常渴望惊蛰那天的光明,他要借着光看清黑域的面目,好消减下一年的恐惧和迷茫。 这一年,钟青阳想的最多的不是放不下的斗部,也不是顺风顺水过惯了的天界日子,他发现但凡能挪出空闲时间,想到的人只有怜州渡,他把怜州渡的影子在脑海里颠来倒去想无数遍,包括与之初识那天怜州渡妖冶的山鬼模样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钟青阳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怜州渡,这种想法,也只能在这空旷荒芜的天之涯才敢承认。 日子一天天流逝,钟青阳失去时间的判断,破魂兽在他命令下一天吼一次,巨兽的咆哮声在荒原激荡,回响,也刺激钟青阳的神识,让他几乎沉寂下的心脏微微波动。 本来钟青阳让破魂兽一天吼上一次,半年下来时间意识缺失,他开始半天就让破魂兽嚎几嗓子。 这让破魂兽意见很大,三次离“家”出走,在黑域乱转一圈,又寻着幽蓝火焰回来。 钟青阳在黑暗里摸索时常感慨神仙不食烟火省了多少事,如果他有食物的需求,天界保不准还得派人在这里开间食肆,不对,说不定让他扛上锄头开荒种地自食其力。 钟青阳期盼已久的惊蛰终于在最为寻常的一天到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钟青阳抬起憔悴的脸,目光陡然聚神,他竖起耳朵凝听,轰隆隆的闷雷从厚厚的云层滚下,啪一下震碎黑域的寂静。 钟青阳的身体几乎发抖,他发现这一刻挺想念雷霆真君的,他那专门以罚人为目的的雷具也蛮动听。 又一道闪电裂空,破魂兽都兴奋起来,展翅欲飞。 浓厚的云层被几道白电打散,这里先下起了雨,无处可躲,钟青阳仰头站在雨里,雨声凄清悦耳,和露华宫外的雨声没有区别,但他心里装着一个人,这雨似乎听起来有点愁绪,他心里五味杂陈,才第一年,就漫长到像过了千年。 光,金色的光终从层层叠叠的薄云里照射下来,那是万道金光,瑰丽多彩,刹那间就把幽暗空洞的黑域照亮!这里是惩罚仙人的黑域,一缕缕光芒却把这里映成仙境。 钟青阳抖的厉害,顾不得浑身湿透,无比渴望地盯着雨后灿若锦缎的朝霞,破魂兽呜咽一声,走过去舔舐他垂在一侧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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