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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二十几天的暗无天日,他就过的狂躁不安,眼巴巴盯着师弟所指的东方,他需要一丝光明。 现在出来了,师弟还陷在无边无际的黑域里。 程玉炼回到天界,连衣裳都没换一下就去中极殿找帝尊开恩。 帝尊每年都要变作个平平无奇的道士到凡尘微服私巡,拨正凡尘的兵荒马乱,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正逢尘世的太平盛世,据说帝尊也会去道观开坛讲经。这是他的习惯,每年一次,乐在其中。 程玉炼凭满腔怨气跑到太极殿门外时,帝尊刚要携一个小童子下界。 “何事如此匆忙?”他抬手让程玉炼站直跟在自己身后:“可能会路过百禽山,跟我一起去看看?” 程玉炼沐浴在帝尊强大温煦的灵气里,焦躁的心立即平息不少,恭恭敬敬站到帝尊左后侧。 “这十年青冥真君在黑域住的如何?” “黑域贫瘠荒芜,什么都没有,师弟受了不少的苦,帝尊,师弟他……” 帝尊驻足侧身看向程玉炼。 帝尊刚换的这张脸实在太普通,细长眼,塌鼻梁,圆润饱满的唇,一副踏实可靠模样,程玉炼在他平静注视下竟什么求情的话都说不出,钟青阳他是该罚呀,谁叫他害死那么多凡人。 “黑域确实是不毛之地,但也是死寂之地,没有能威胁他性命的东西,他若能清心如水战胜自己毛躁不安的心,黑域并不会成为他的囚笼。” 程玉炼不服:“不管是圣人还是神仙,只要活着,谁又能拍着胸脯说他做到无欲无求,小神我此刻希望师弟早日脱离苦海,何尝不是一种欲望?在黑域那种地方若什么都不想,淡薄无欲的过上百年,他也就和死人无异了。” 帝尊问:“他为何不跟你回来?” 程玉炼如鲠在喉,天界没有下旨,谁敢轻易出来? 帝尊笑道:“黑域的大门很奇怪,你越想出来它锁得越紧,哪怕用你腰间的令牌也不一定能开启,青冥真君若真的赎了罪静了心,哪一天他散着步就能走出来。” “黑域有无拘子那种威胁,师弟想修行只怕都难。” 帝尊再次停下脚步,面色微怔,确认一遍道:“你说无拘子?” 程玉炼:“他自称无拘子,是曾经的西极道君。小神却从未听过此人,回来正要请教南影道君。” 帝尊的步伐比刚才略慢了些,说话更四平八稳,没有一点情绪起伏,“所以刚回来就到我这里替青冥真君求情是吧?天界是有这么一位道君,不过众人都误以为他陨落在黑域。无拘子现在是何模样?” 几根肋骨还隐隐作痛,程玉炼下意识伸手在断骨处摸一下:“是个疯子,邋遢不堪的疯子。据师弟说,无拘子隔三差五就把他抓起来折磨一顿,扰乱他修炼,心情不好时揍他一顿,心情好时也去找麻烦,师弟不胜其扰,正托小神回来查清此人身份,若无拘子真是天庭罪人他便不再客气。” 帝尊笑道:“无拘子还是性情恶劣。” 正说之间,三人已御一阵清风途径百禽山上空。 伏辰七宿把山藏了起来,原本有山的位置一片汪洋。 帝尊立于高高的青空久久俯视苍茫大海,有那么一瞬间,程玉炼心惊地看见帝尊微微翘起的嘴角。 帝尊有一张年轻的慈眉善目的脸,他常笑,表情兢兢业业,好像面对诸神时不得不显露他博大宽容的一面,笑的很正式,很按部就班,但方才不经意间流露的笑意,程玉炼不禁看得有些发呆,那是宠溺,是欣慰,是看蹒跚学步的幼子时才会有的爱意。 下方的大海风平浪静,海面点缀几艘出海的渔船,船身后拉出长长的菱形波纹,程玉炼知道帝尊在看他看不见的东西。 幽深的大海下方,是怜州渡隐藏起的百禽山。透视过深邃无垠的大海和复杂坚硬的山体,是他盘缩在潭底静静沉睡的身躯。 程玉炼见帝尊立在百禽山的上方迟迟不愿离开,轻声问:“伏辰七宿这几年一直蛰伏不出,已很久无人发现他动向了,帝尊是在看什么?” 帝尊凝视的目光仍旧不动,温和地回答:“汹涌的暗流往往都藏在静水之下,他藏得很深,但也真的很乖很安静!” 程玉炼听得头皮发麻,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实在黏腻的令人发憷,伏辰可能真是帝尊的私生子,但帝尊这样的男人会和谁偷偷生下那条龙。 “玉炼,要不要跟我去凡尘听一位老仙师讲经?” 程玉炼“啊”一声,“是帝尊给人讲经,还是听人讲经?” “都一样。” “小神就不去了,小神听那些大道至简一化万物就头疼,这宇宙纷繁复杂、缤纷热闹,化不了简,我也不喜欢简。” 帝尊笑着点头:“你这性子又讨人喜又讨人嫌,跟了我半天估计也烦了,你不是想知道无拘子是谁吗,快回去找南影吧。” 这一路上程玉炼都在思索帝尊与伏辰七宿之间的关联,说他们是得天庇佑天生的神,但帝尊本就是天,他还需什么样的天去眷顾他,而藏在阴暗处的伏辰,又因何得罪了天才惶惶不可终日。 程玉炼神情落拓,骑在神兽上正低头往前,迎面撞上风一样的宇风道君,不见其影,就听宇风匆匆留下一句话:“哟,玉炼回来了?去听戏吗?” 不等回答就瞧不见她风风火火的身影。 在帝尊跟前无法张嘴替师弟求情,那个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师伯就更不会出“嘴”,程玉炼不免心里烦躁,朝着宇风消失的方向大喊一声:“不稳重。” 刚到月白风清府,不等侍儿通报,一辆花枝招展的马车腾空而出。 今日这是怎么了,个个都有事出去。 程玉炼飞身拦在要远行的马车前,“师伯哪去?” “你管我哪去?” 程玉炼气急败坏开始胡乱发火:“每年都要去,每年都去,年年都没见你把师父带回来,现在师弟关在黑域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不能替他说句话?” 南影扯住缰绳,让几匹马安静下来,盯着程玉炼问:“我不比你脸面大多少,你怎么不去求情?告诉你小子,帝尊对青阳够宽容了,新阳郡的五百条人命,换在你手里,你这会早就神魂破灭了,还敢在我跟前唧唧歪歪。” “我,我站在帝尊面前,可我开不了口,我……” “我看你整日也闲得慌,要不要跟我去蛩国走一趟?” “不去,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不去。” “那让开,别挡道。”南影一拍马尾正要启程,见程玉炼又上前一步,立马斥道:“还要做什么,你觉得他苦闷就去陪他啊。” “我还没爱到要去陪他的程度,我有话问你,无拘子是谁?” 南影阴郁的脸骤然蒙上一层惊慌,马鞭掰弯在两手间,蠕动两瓣薄唇许久才问:“你怎么知道无拘子?天界明令不许提起这个人,你从哪里听来的?” “他在黑域整日欺负钟青阳,我回来之前还被他暴揍一顿。” 南影显得过分冷峻,似不敢相信他的话,“无拘子还活着?他还在黑域?”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就是活得好好的,无拘子究竟是谁,帝尊不说,让你告诉我。” 南影一瞬间想起太多往事,零零散散拼凑起那件事大概的模样,天界不许提及无拘子,近两千年真就差点把这人忘了,拍拍左边的位置对程玉炼道:“你上来,坐我旁边,那是很久远的事了,我得花时间好好想想是怎么回事。” 程玉炼别别扭扭挤到南影旁边。 “他刺杀过帝尊。”南影简单来了一句。 “什么?”程玉炼猛地扶紧车箱,哆哆嗦嗦看向南影:“你说刺杀?我,我只在凡间才听过此种卑劣手段,他敢刺杀帝尊?帝尊万万年的神,天生罡气护体,接近都难别说刺杀,无拘子为什么犯此大逆不道的事?他要做什么?难怪被赶去黑域混成那副模样,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程玉炼语无伦次,简单一句话给他的冲击太大,帝尊是万神之主,连想都不敢想有人会对帝尊做这种事,何况,无拘子真就这么做了。 时间确实太久远,南影必须慢慢回忆才能想起当年震惊天界的大事。 “无拘子确实是曾经的西极道君,与你师父算得上是好友,他神通广大,恃才傲物,狂放不羁,比伏辰七宿还狂上几倍,如果伏辰的狂是年轻气盛的无知狂妄,那无拘子就是野心勃勃的狂。” 第142章 遗忘 南影:“旁人或许无法接近帝尊,但无拘子的修为足以做到。 那件事发生在帝尊先前的行宫——天极殿内,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天极殿前的惊鼓突然爆发巨响,一下把午后的安静震碎,鼓声响彻四海八荒,天上地下,但凡有点神力的小神都能听见召集众神的讯号,后来似那日急促恐慌的鼓声再没出现过第二次。 众人火速赶往天极殿,却没人能靠近大殿,整个行宫被一道屏障封锁,里面惊天动地的打斗被严严实实掩盖,我们看不见那骇人的场面。天极殿上空笼罩一层紫光,那是帝尊出手时才会溢出的灵气。 我和宇风合力三次都没能把屏障打开,直到白蜺赶到用龙渊将之一刀劈开。 我们几个飞奔进帝尊所在的太极殿,大殿一片狼藉,地上躺两个人,一个是无拘子,另一个是他的弟子紫云。而帝尊正捂着左臂气喘吁吁坐在宝座上,那是我见过帝尊最慌乱的一次,他对闯进大殿的几位神仙只说了五个字。” 程玉炼苍白着脸追问:“什么话?” “无拘子谋反。” “谋反?”程玉炼发现自己都没力气重复这两个字。 马车飞出天界,疾驰在湛湛青空里,程玉炼因为害怕,站起身把四面八方都扫视一遍,战战兢兢坐下来,小声确认:“谋反?无拘子是不是疯了,他何德何能敢觊觎帝尊之位。犯下这种荒谬可耻的罪恶为何不把他的神魂给扬了,居然留他一命。” 南影:“白蜺不信无拘子会谋反,我也不信,跟到大殿的几位道君都不信。 我们不信,不是因为足够相信无拘子为人,而是不信天界会发生这种粗暴幼稚的夺权之变。 但细想无拘子为人,他自恃法力通天,嚣张狂妄惯了,干下此事好像也不足为奇,他常说这世间只怕过两人,一个是帝尊,一个是白蜺。 当时无拘子捂住脖子躺在地上,直直地盯着白蜺,一句话都说不出,紫云从血泊里爬起来,他本就不聪明,可能被吓傻了,就显得更蠢,浑身鲜血淋漓退到白蜺跟前寻求保护,捂住脑壳大喊‘师父欲杀帝尊,师父欲杀帝尊’,紫云不停重复这句话,喊的人心惶惶,我忍不住上去扇了他一掌,直到现在想起他声音我都还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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