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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房和下面的大厅一样晦暗,从高窗透进来一束强光,浮起的烟尘在光束里明明灭灭。 褚九陵愣在原地,讶异地盯着阴影处的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死人,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像死人。 他没有体温和气息,感受不到他的神识和灵气,跟幽暗的房间一样安静。 褚九陵走近几步,把“尸体”看得更清楚,此人身形高大,穿雕琢豹首的精甲,即便窗外的天光照不进来,胸口的护心镜依旧反射寒光,冷硬的铠甲下是柔软清透的鲛纱衣裾,看穿着,应该是临时有紧急任务才随意在便服上套了精甲。 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双唇抿成一条缝,想是死了多时。 褚九陵在他鼻息下探了一把,转头向怜州渡寻求答案。 “他就是张枢,三百年前死在东海的斗部灵官张枢。” 褚九陵怔了一下,半蹲在床边握上张枢冰凉的手。 第一次听说张枢的名字是从新阳郡的朴素老道嘴里,那会他向老道打听天界灵官名姓,老道说有位张灵官与神龙打斗时不幸陨落,压在东海几百年至今都找不到灵骨。 “他是死还是活,为何会在这里?” “降世第七年我跟着五雷老鬼第一次离开百禽山,轻世傲物闯下大祸没多久,你就派张枢来东海巡视异常。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还在为海啸心有余悸,面对张枢的质问很惶惑,听不懂也不知后果是什么?五雷老鬼说必须斩草除根,不能让天界知道我闯的大祸。我让神龙把他杀死在海底……” 他趴在破船边,看着张枢沉入深渊,神龙的利爪穿透张枢脊背,周身灵气开始溃散。 怜州渡的认知很贫瘠,但还是在张枢逐渐放大涣散的瞳仁上感受到恐惧,纵身跳进深海,拼命往下游,大喊神龙住手,终于攥住张枢手指,在幽深海底一掌拍开万物卷。 光芒迸射,万物卷的大门开启,怜州渡托着张枢躲了进去。 动作之快,死死攥住张枢的神龙来不及看清眼前发生的事,龙爪上插着一具假尸,耀武扬威潜回海底,此后许多年间,在天界神官看不见的地方,神龙还不停将那战绩拿出吹嘘。 怜州渡不确定张枢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具尸体在万物卷的阁楼一躺就是将近三百年,怜州渡用从五雷老鬼口中打听到能起死回生的龙息灌他,持之以恒的灌,终于把他几乎散尽的元神温养出来。 张枢还没醒,但早晚会醒,等他醒了,怜州渡一定要问他当时在深海追杀神龙时遇到过什么?他碎掉的五脏六腑是不是神龙所为,为什么神龙坚决不承认他的利爪能把一个灵官的脏腑和元神震碎。 褚九陵盯着张枢,却在问怜州渡:“你隐瞒天界,隐瞒所有人,你还承认杀了张枢,为什么?” 怜州渡望向高墙上唯一的光,侧面看去,他的鼻梁、唇、下巴和喉结呈一条漂亮的线条,在光芒下非常清晰干净:“最初救他是出于本能,后来渐渐长大,一年大过一年,许多不知道的东西开始知道,不了解的东西开始怀疑,我发现张枢死的很蹊跷,绝不是神龙所为。我逼问过头脑简单的神龙,他一口否定绝没有能让张枢魂飞魄散的本领。” 怜州渡转过身,逆着光芒,脸在阴影里,褚九陵眯起眼才能看清他灼热的目光直视这边。 “神龙不敢说谎,杀张枢的另有其人。” “为何不上报天界?” “张枢的死,要么是有人与他结仇,借我之手害他,要么就借张枢来害我。那时我才降生七年,只认识师父五雷,谁在背后害我?谁又能害一个只有七岁的少年?两种可能不管哪个我都不会把张枢交出去,三百年,连你都不知道。” “为何现在又要告诉我?” “那时候我心高气傲,自认救活张枢之后就能弄清真相。那些年我始终仰视钟青阳,喜欢他、钦佩他,所以渐渐形成扭曲的性子,不敢叫他看轻,对他的蔑视很敏感,也许万灵坑也与我无关 ,张枢知道我不知道的真相,我想自己弄清楚,不想给他知道这间阁楼的秘密。后来的事有点曲折,不尽人意。明日之后你就是钟青阳,我有点不想自己乱来了,想跟你一起并肩作战,找到藏在幕后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激愤和疲倦,褚九陵对此重任很犹疑,“龙息都救不了张枢,还有什么办法?” “神仙救凡人容易,救已成神成仙的人难,龙息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要让他彻底醒来凭我的力量还不够,等你归位之后我想跟你联手再试一次。” “如果你信不过天界,与南影相处多年,总该让他试试?” “他?他不会救张枢,南影这些年一直在修炼,一身的修为他舍不得用一点,可能只为哪天复活白蜺的元神做准备。据我看,白蜺能不能活,恐怕是天界某个有心人给他画的空中楼阁罢了,且不说白蜺的元神还在不在,就算找到,南影也没有能力救他,能复活白蜺那种修为的神也只有帝尊。” “连你的神力都救不活张枢,是不是意味着他没希望了?” “他还有一口气,用龙息吊着一口气,一定还有希望。听说天界有一样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器,只能等你明天之后再说了!” “既如此,现在就开始吧,我去找天界借。” 怜州渡从高窗投射的光芒下走出来,站在床边俯视张枢:“他都把西海的龙息喝的差不多了,该醒了,再不醒我就碎了他。” 张枢右手痉挛似的猛抽两下。 褚九陵剜他一眼:“你吓到他了。” 两人踩着嘎吱嘎吱的楼梯走出阁楼,褚九陵看见趴在木阶上擦灰尘的老猴,感动道:“这些年多亏它在这里打扫,挺辛苦。” 哪知老猴不领情,再次冲他龇牙咧嘴,手里抹布甩的游龙似的,一把砸他脚下。 “它看起来很讨厌我。” “嗯,确实讨厌。” “我怎么它了?” “你不看看它的主人是谁,你曾经又怎么对待它主人。” “万物卷与你心脉连在一起,它讨厌我也就是你讨厌我,看来我昨晚上当了。” 怜州渡忙收敛浑身的懒散劲,一本正经对老猴吆喝:“以后不许讨厌他。”转首笑问褚九陵:“这样行不行?” 两人在万物卷的小天地里缱绻一天,落日西下,终于挨到不能再挨的地步,怜州渡问他:“准备好了?” “嗯。” 褚九陵有所担忧,不知自己这副年轻的躯体是否能承载钟青阳千年的记忆,记忆一旦回来,钟青阳所有的荣耀、地位和过往惊人的战绩都会回来,包括他灵官的身份,但同时会失去“褚九陵”这个身份,细想一番还蛮不舍的。 “你有没有要嘱托我或是求我的?” 怜州渡尽量保持轻松坦然的状态,想了片刻问:“龙渊还有多久可解封?” “还差十七个。” “落魄修士这么难找?过去一年多你是不是在偷懒?” “随缘罢了,遇到了就让他们摸一下。” 怜州渡点头,认真拜托道:“记忆刚进入识海可能会有不适,控制好你的龙渊,我不想跟你动手,你对钟无惧也说一声。” 钟无惧可能感应到两人在外面没羞没臊的缠绵,这会装死不知,无论褚九陵怎么叩他都不回应。 位置还选择河边,景色疏阔,视野空旷,身心也会舒畅。即便在铜墙铁壁的万物卷里,怜州渡还是在二人周边打下一道坚韧的壁障,容不得一点危险发生。 清透的灰色珠子悬在二人之间,散发莹莹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 张枢:你娘的伏辰,躺了三百年都不知道把我铠甲脱掉,没被打死也被铠甲硌死! 老猴:不许怪宫主,张灵官你浑身冰凉,老奴这是给你保暖才穿的啊。 第86章 归位 暮色降临,万物卷的天开始变化,珠子靠近褚九陵时,整个苍穹突然蒙上浓厚乌云,云层相撞,低沉的雷声隆隆嘶吼。 灰色清珠慢慢贴近褚九陵前额。他敏锐察觉到一股轻微抓力,虚虚痒痒爬上皮肉试图往里面钻,起先很轻柔缓慢,怜州渡在旁谨慎控制它挪动的速度和轨迹。 珠子像有意识,在褚九陵额前寻找盘旋,辨识许久后在额头正中停下,突然一个神速,珠子迅速隐入脑袋,力道强硬而霸气,把掌控珠子的怜州渡往前带个趔趄,差点倒在褚九陵身上。 珠子进入褚九陵脑海的刹那,阴翳的云层兜头劈下一道极目闪电,把天撕裂出巨缝,随之而来横绝天穹的惊雷,闪电、天雷不停朝怜州渡打下的壁障劈来。 河水暴涨,劲风掀起大浪,慌慌张张撞向堤岸。 怜州渡不为天谴所动,死死盯住褚九陵的变化,除了双眉紧蹙,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 雷声持续轰鸣,褚九陵终于受到外界干扰,眼珠在单薄的眼皮下来回转动,嘴唇发抖,放在膝盖上的十指陡然握成拳头。 此刻怜州渡小心翼翼吞吐着呼吸,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怕褚九陵走火入魔,怕记忆被人动过手脚,怕褚九陵睁眼第一瞬就拔出大刀。 一声声渡劫似的天雷下,褚九陵正激烈的与钟青阳的记忆打架、交融、糅合。 钟青阳深厚的记忆起先排斥着褚九陵薄弱的不足二十一年的经历,很快就发现这份记忆不仅薄弱,还贫瘠的好笑,一点都不丰富精彩。在新阳郡过了十来年饭来张口的贵公子日子,同时还被五花八门的毒给折磨的惨惨兮兮,而后就是大玉山单调乏味的修行生涯。 那份千年的厚重记忆迅速就把这二十一年经历覆盖、融合,在褚九陵的识海里碰撞纠缠。 钟青阳:我在尘世二十载过的挺惨呀! 褚九陵:我过去持剑斩妖,对斗部灵官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号召力? 千年的记忆如走马灯从眼前一段一段闪过,白蜺在一片茂林捡到他,他就像一个野人养大的孩子、程玉炼摘下果子第一个就给他尝、从白蜺手里接下斗部那一刻帝尊正式钦点他为斗部第一护法,诸多艰难困苦的除妖经历,直到这盏灯停在百禽山,直到那个似妖邪一样魅惑的山鬼出现,灯壁开始出现裂痕。 褚九陵捂住太阳穴,坑下头忍着识海的剧痛。 他看见许多用耳朵听过却如何都想不出画面的场景,全是怜州渡,他的狠戾、轻狂,少不知事,面对天界追杀时的彷徨和仇恨,还有他眼中的深情。 记忆很沉重,千年的积淀必须在须臾之间全部扎根在褚九陵的识海,一边消化一边痛苦的承受。记忆太多,他觉得脑袋在膨胀扭曲,无数刀枪剑戟和熟识的人都在识海里胡乱出现。 最后,他终于看见森冷的龙渊插进熟睡的心脏,又在惊惧下对上一双难以置信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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