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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在玻璃上的脸色平静,似乎又暗藏波澜。 西格拉显然从玻璃的影子上看到艾因,神色倏然变得欣喜起来,蓦地回头,却不小心牵动了腹部,使得眉头微微一皱。 “艾因,你下来了。” 他很快恢复如常,仰头看着亚雌。 对方身上并没有透出信息素的味道,这让西格拉有些许安心。 可是他去雄虫的房间,又做些什么? 西格拉很难不去想象。 “西格拉在做什么?” 安白靠着他坐了下来。 身体贴近时,西格拉好像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淡淡的皂香。 “侍君没有吩咐我做什么,我只好待在这里,等候传召。” “这样啊。”安白还不知道西格拉把自己脑补成可怜的、不受宠爱的、自欺欺虫的亚雌,闻言欣然道,“既然没有安排,就做些想干的好了,发呆多无聊啊。不过你现在身体有伤,不能随便活动。……对了,你要看书吗?” 西格拉说:“我什么都可以。” 安白便笑了笑,从矮椅前的小茶几下抽出一本休闲的小书。 “看这本吧,我上次才看到开头呢。” 这样装帧精美的实体书,实在是贵族的奢侈品。 书中的内容,是经过翻译的古语,看上去像是小诗。 “你随便拿出来,没关系吗?” 西格拉担忧地问。他怕对方打肿脸充面子,故意在自己面前展现雄主的喜爱;若因此害他被责罚,便得不偿失。 “没关系,平时都没虫看的,留在这儿吃灰。” 安白尝试了几次,也不理想。 现在西格拉在旁边,或许更能看下去吧。 安白便打开第一页。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听说这是虫族诞生前的文明留下的遗产。至于那些种族,是否穿越到另一个位面生活,我们不得而知。”安白指了指开头的那句话,“这是一个不得意的诗人写的,他因看不惯官场的黑暗,觉得不能施展理想抱负,便弃官回家,开始种田。可是种田也种不好,杂草丛生,作物却长不起来。就有了第一句。” 西格拉点头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想,如今我也是一个无法施展抱负的虫了。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这句是,他……”安白停顿了很久,眼睛寻找着下面的注释,“他很早就起来种地,很晚才带着工具回去。过得很辛苦。” 西格拉失笑:“你真的看过吗?” 安白说:“我看过开头的第一句。” 文明的遗迹太过晦涩,他每次只能读一点。 “西格拉嫌弃我吗?” “没有。”西格拉也把手放在书页上,帮安白撑了撑封皮,“这样看会好一点吗?你快一点说,后面怎么样了?” 安白“哦”了一声,赶紧翻看下面两句的译文和注释。 【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 “狭窄的道路哇,长出了草木,”安白熟悉意思后,便自动把声音换成了咏叹调,“夜晚的露水呀,沾上我的衣服。沾吧,沾吧,不可惜,只要我的心愿不违背!” 西格拉被他夸张的唱诗声逗得笑了起来。 “为什么呀?”西格拉忍不住问了起来,“为什么他实现不了理想,什么都得不到,还这么快乐?” “那当然是……”安白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停顿下来思索了一会儿,不过他很快就肃起脸蛋,煞有介事道,“因为种田很有趣啊!” 西格拉似乎被他的答案困住了,脸上一片迷茫。 安白接着说:“理想实现不了,是暂时没办法的事。可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啊,他还有想做的事,他从种田中感受到乐趣了。虽然得不到旺盛的豆苗,但还能享受归路上美丽的月光,所以他不遗憾了。” 美丽的月光…… 西格拉的眼睛静默地凝望着安白的侧颜。 安白还在翻着译文:“让我来看看对不对……”并没有注意到西格拉眼里逐渐浮起的笑意。 “艾因。” 西格拉轻唤了一声。 “嗯?” 安白转过头,那一瞬间,他们的鼻尖蹭在一起,镀上太阳的光晕。 “谢谢你,我好像有点懂了。” 安白追问了半天,没问出西格拉到底懂了什么。 不过…… 若干天后,艾冬在修理花枝的时候,听到西格拉提出这样的请求: 恳求您允许我养育一株小小的豆苗。 * 比起身体的折磨,西格拉更害怕开始之前的精神冲击。 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把灵魂攫取。 雄虫总是幕后观火,这让西格拉格外切齿。 又一次结束的事后,西格拉抓住了雌虫即将按向床头的手。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借着未尽的喘息,作出一副忍耐啜泣的样子,乞求地说:“侍君大人,请别急着叫他们,我想、求您一件事,您能听听吗?” 雌虫沉默了一下,开口问:“什么事?” “能不能……”西格拉颤抖了一会儿,卑声下气道,“拜托雄主,不要再为我浪费精神力了。就算不那样做,我也不会反抗您,您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您、您真的很厉害,也让我很舒服。” 他在赌雌虫的自大和怜悯。 这让安白更加确信西格拉的亲雌反雄属性。 但是若被认出怎么办? 正当安白思考之际,西格拉已经牵着他的手揉上自己的腹部。 “您看、”西格拉忍着难受强挤出笑意, “这儿装的都是您的……您按一按。” 糟了。 安白连忙用另一只手堵住鼻子。 西格拉为什么也涩起来了? “不用讨好我。” 安白生硬地开口,掩饰住尴尬无措的心情。 这显然被理解为直白的拒绝。 西格拉停下动作。 “是我逾矩了。” 接下来迎接他的,是更难熬的惩罚吧? 雌虫一定会去告状。 结果雌虫只是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冷静地按上床头铃。 临走前,抛下这样一句话: “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 下午,安白开始准备和希佩尔的见面。 为了显示重视,他需要按传统贵族的方式来打扮自己,还要用心挑选见面礼,并提前想好见面后该说的话,以防谈吐或举止失仪,败坏印象。 一切妥帖之后,安白才踏上专用飞艇,等待前往目的地。 艾冬作为未来的第二侍,亦有随同义务。虽说会面是私虫之事,但如果雄虫对雌君人选满意的话,可能也会在临走前安排二虫见一面,让彼此有个印象。此外,第二侍的评价也是选取雌君的重要参照,毕竟这关系到未来家庭的和睦。 希佩尔装束严整,即将赴会之时,收到了一通无法拒绝的视讯。 或者说,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选项。 光屏直接闪现了天花板的画面,渐渐地,屏幕上现出一张苍白冷艳的面孔。 “优兰?!” 希佩尔严肃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松动,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了。 “你被放出来了?” 但这想想也不可能,距离希佩尔上一次探望才过去半个月,当时的优兰还处于严格的管控之下。 优兰眼神阴郁,嘴角扯出几分冷笑,面部浮起的阴影使他形同鬼魅。 “你觉得,他们敢吗?” 希佩尔不理解:“既然如此,你怎么和我通话的?” 疗养院早已收走了优兰的光脑,视讯通知也没有显示联系人,优兰不可能用的自己的设备。 优兰偏了偏头,散乱的长发挡住了半个面容,他似乎在留心外面的动静。 希佩尔不敢出声了。 他忽然意识到,优兰此刻是避开工作员的耳目,偷偷和自己联系的。 待到可疑的动静消失,优兰才平静地扭过头来,露出讽刺的目光:“他们拿走了我的光脑,又不是拿走了我的脑子。真可笑,自以为能困住我。” “优兰……”希佩尔担心地念了一声,“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档案室。” 优兰抽出一张复古的牛皮纸档案,拎在屏前晃了晃:“你知道吗,这里竟然还关着精神不正常的雄虫。我真是好奇,什么理由能让我们尊贵的雄虫大人……来到这个鬼地方?” “优兰!”希佩尔压低嗓音提醒道,“你不能再这样了。” 优兰已然无视他的话,化出虫甲拆开档案的封条。 “你还想被关多久?” 优兰歪着头,漫不经心地抽出平整的纸张,眼神睥睨,飞快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呵呵,真有意思,这个雄虫想地位想疯了,竟然敢交易基因秘密。他不知道,高等雄虫的一切信息都不容侵犯,甚至连自己都没有绝对的处置权吗?” 希佩尔沉默不语。 优兰·美纳达因长期探究高等雄虫隐私,并试图将信息公之于众,才被家族成员联合起来,以编造的精神问题送入贵族疗养院。 如今他在这里嘲笑雄虫,却用着相似的理由。 “你别再看下去了,这对你并没有好处。如果没有家族保你,你现在已经……” “他们没有理由。”优兰撩了撩耳边的散发,黏好封条将档案放回原处,“而且,我控制不住,你知道吗?我只要想到他们被探知秘密的惊恐表情,我就会非常兴奋。” 他的眼里隐隐染上狂乱之色,更显得苍白的面容森然可怖。 脚步声倏然迭起,穿透门外的走廊,传到档案室内。 震荡的回音连屏幕对面的希佩尔都能感受到。 希佩尔想说些什么,却见优兰骤然冷下脸。 “下次见吧。我还想告诉你,关于莱西洛雅家……” 视讯戛然而止。 希佩尔怔怔地想着他的话。 莱西洛雅家……怎么? 希佩尔提前半星时抵达会面地点,等待了十星分,没有等到会面对象,却等来了雄虫的家属。 两声敲门后,艾冬输入了授权码,并拿着黄色的小包装盒进了屋子。 “您是……” 希佩尔起身迎接,被对方躬身行礼,他也连忙回礼。 对方是个乌发乌眼的秀气亚雌,形容美好而气质温和,然而凭他直接掌握雄虫的授权码这一点,希佩尔就能判断出他身份不寻常。 看到希佩尔的一瞬,艾冬眼里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惊艳。 来时的路上,他便好奇未来雌君的候选者,会是什么样的虫。如今一睹真颜,才有了清楚的实感,只觉影像得来终是浅。 电子载体上的希佩尔,虽然面容清晰,却神态单一,观感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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