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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隐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把。 看得出来,埃尔谟此刻的状态很不正常。多半是精神力强化的后遗症在作祟,情绪偏执、认知陷入死循环。 可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接受强化了,按理说该好转才对。 怎么会……反而更严重了? 就在这时,视线无意间掠过舱壁上的挂钟。 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 “小殿下,”裴隐试探着开口,“您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钙片?” 埃尔谟没有回答,只是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隐迅速回想了一下,从清晨到深夜,他们一直在忙着转移能源,埃尔谟始终在他身边。一整天的时间,确实没见他服过药。 前几次他忘记服药后的反应,裴隐仍历历在目。 所幸这次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距离最晚服药期限还有余地,现在补上还来得及。 找到症结之后,裴隐心里紧绷的弦稍松了些。 他快步走进埃尔谟的睡眠舱,拉开抽屉取出那瓶钙片,为了以防万一,又从医疗箱中翻出肠胃药,一并揣进衣袋。 即便埃尔谟是体质强悍的SS级Alpha,刚吞下那些变质的食物,也难保不会难受。 接了杯温水回来,埃尔谟仍站在原地。 先前那股偏执的狂乱已经褪去,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安静,眼神涣散。 裴隐走过去,小心翼翼牵起他的手。埃尔谟没有抗拒,任由他引导着,在岛台边坐下。 “没事了,”裴隐将药片放入他掌心,“把这个吃了就好。” 他托着水杯,看着埃尔谟顺从地将药片含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而后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埃尔谟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 裴隐松了口气。趁着他平静,拎起那袋腐败的食材,走向舱门处的太空垃圾处理器。折返回来时,又顺手检查了舰内几处可能因断电而停摆的设备,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确认一切无虞,他转身回舱。 刚踏进生活区,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裴隐心头一跳,立刻冲向岛台。 埃尔谟仍坐在原处,背脊挺直,神色异常平静。 地面上却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四散开来,正是那只盛过布丁的碗。 “小殿下,您怎么了?”裴隐迅速问道,“是不是刚才吃坏肚子了?” 他说着,掏出备好的肠胃药,放在桌上。 埃尔谟没有回答。 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神情与他平日矜冷倨傲的模样别无二致。可这平静之下,显然有哪里不对,毕竟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不会无缘无故摔碎东西。 大概是病情还没完全稳定,裴隐心下一软,俯身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没事,我来收拾,您别动。” 指尖刚触到碎片,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佩瑟斯。” 裴隐回过头。 埃尔谟正垂眸看着他。 眼神不见半分混沌,似乎已恢复了神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不吃钙片会出问题的?” 裴隐捡拾碎片的手僵在半空。 喉咙发干,顿了片刻才接话:“这个啊……上次我去您睡眠舱时,正巧听见您说要吃药,就猜到那可能不是普通的钙片……但那是您的隐私,我也没多问。” 说完,他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 身后传来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军靴叩地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向他逼近,在这密闭空间里,碾碎了所有他试图逃逸的空间。 裴隐将碎片拢进手心,放到台面上,全程垂着眼,竭力维持面容平静,刻意错开视线的交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锐利,沉冷,如有实质地凿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听见埃尔谟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新婚夜我会昏睡不醒,连新娘跑了都毫无知觉。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吗?” 裴隐呼吸一窒。 “我当然知道是被下了药,可那天我一直很谨慎,婚宴上所有东西都不是由我的寝殿经手准备的,所以一样也没能入我的口。” 话音中断,他目光一凛,如刀锋般落在裴隐脸上。 “除了你喂我的那片钙片。” “小殿下……”裴隐脸色一白,察觉到对话的走向,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却在下一秒,被人捏住了下巴。 “还记得,”埃尔谟迫使他抬头,冰冷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你是怎么让我把那片药吃下去的吗?” 裴隐闭上眼,睫毛簌簌震颤。 近在咫尺的呼吸扫过脸颊,粗粝的指腹在他的下唇游走摩挲,如同一场刻意延长的凌迟。 “你亲了我。” 一句话轻得像气音,却狠狠砸进裴隐心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下一瞬,埃尔谟松开了手。 像是忽然泄力一般,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岛台边缘,手死死攥住桌面一角。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好好照顾我,以后喂药这种事,都该由你来做,”说到这里,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浸满冰冷的苦意,“你说这样喂药……药就会是甜的。” 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需要休整才能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 再度开口时,声音轻得连自己都不愿听清:“……你把药换了,对不对?” 裴隐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意,很想说一句“不是”,可那一刻,他失去了说谎的力气。 “你之所以会亲我,”埃尔谟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强行住稳,“也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那根本不是钙片。” “小殿下……”裴隐哑声唤他,却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 所有辩白都无比苍白,没有任何话语,能抵赖他亲手做过的事。 “你明明知道那不是钙片,明明知道我不吃药会有什么后果,”埃尔谟背对着他,肩背无声地战栗,“……可你还是换了我的药。” 他转过身,眼底烧成一片赤红。 “佩瑟斯……” 埃尔谟望着他,神情不似暴怒,反而像是一个被无故丢弃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走近,伸出一只手。 裴隐本以为他会掐自己、推自己,或是做出任何盛怒之下该有的举动。 可是都没有。 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肩膀上。 埃尔谟眨着那双湿润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吵!大吵特吵!!
第35章 地狱相见 “为什么。” 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连埃尔谟自己都怔住。 多年来盘旋在心底、将他灼烧得日夜难安的,原来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让自己面目全非,活在不见光的阴影里,任凭蚀骨之痛啃噬五脏六腑。可直到此刻,蛰伏的怒火彻底爆发时,他才恍然看清。 自己从始至终最想问的,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配得上裴隐这样的对待? 裴隐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纯粹,也太直接,裹着赤裸裸的伤痛,钝重地扎进他心里。 从前埃尔谟用最暴戾的眼神威慑他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可这一刻,他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裴隐当然记得那天。 为了让埃尔谟服下那剂迷药,他费尽了心思。 或许是母亲曾经的遭遇,让小殿下对谁都心存戒备,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亲自过手,味道好坏从不计较。 明明是皇子,活得却像苦行僧。裴隐觉得可惜,总是换着法子,想让他尝到一点甜。 小殿下性子别扭,得用巧劲才能敲开他的心防。 热情地捧上一碟甜点,他会嗤之以鼻,总有理由推拒。 可如果漫不经心留半碗布丁,说是自己吃不下了,放久了会坏,让他帮忙解决……哪怕表面不屑一顾,可等裴隐转身回来,总会发现碗底干干净净。 这招百试百灵。 直到新婚夜那几天,埃尔谟的戒备升至顶点,连日滴水未进,让他无计可施。 然而即便什么都不吃,他仍会每天雷打不动,服用那瓶钙片。 裴隐就这样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正如埃尔谟指控的那样,裴隐笑着拿起药瓶,说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自然该好好照顾他,然后,在他惯常服药的时间点,不容分说地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裴隐俯身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把药渡了进去。 埃尔谟几乎说对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在那天之前,裴隐的确不知道钙片另有用途。 直到临行前看见埃尔谟失控的模样,才隐约猜到什么。 可那时也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后来潜入他的睡眠舱,亲眼目睹他再一次发病。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埃尔谟指控的一百件事里,有九十九件都是真的,又何必揪住那一点不完全真实的细节,徒劳争辩? 哑然半晌,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埃尔谟怔住,脸上神情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很快连成一片,悲怆而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 原本按在裴隐肩上的手撤开,却没收回,而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往前趔趄了两步,脚步虚浮,像个失了方向的人。 裴隐怕他跌倒,下意识跟上,却见他突然停住。 他就那样立在舱室正中,四周空荡无依,也不伸手扶任何东西,侧影显得萧索又孤绝。 “佩瑟斯。”声音响起,空洞平直,近乎无机质。 裴隐恍惚地应了一声:“嗯。”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埃尔谟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重逢以来,提及往事时最平静的一次。 “你不愿联姻,我明白。说我废物,说嫁给我这辈子就毁了……这些,我又怎会不知道?人人都知道我在宫里的处境,就算真要联姻,皇室里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裴隐胸口发紧,不想听他这样贬低自己,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我更清楚,比起结婚生子,你更想要自由,你说过那么多次,想加入皇家舰队,甚至为此想去强化精神力。我知道,你不愿困在宫里,做一个相夫教子的Omega。” “所以联姻的消息一传来,我第一时间就去向父皇回绝。” “那段时间你情绪很低落,我猜到可能和这事有关,就告诉你,我已拒了联姻,让你不必担心。我以为……你会因此高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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