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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 从听见这两个字起,他的心神便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以至于后面埃尔谟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记忆轰然溃堤。 首都星、维尔家……像一只他亲手掩埋多年、在黑暗中生长的怪物,被人从土里硬生生拽出来,摊到眼前。 而他根本不敢去看,这些年它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冰冷的恐惧扼住四肢,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八年前的伤口从未因为逃亡而愈合,和他离开时一样深、一样鲜血淋漓。甚至因为从未被正视,而更加溃烂、顽固。 不…… 不要。 “够了。” 永远不要回去…… 永远不要踏入首都星…… “我说够了!” 一声嘶哑的喝声将他拽回现实,裴隐猛一回神,这才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埃尔谟立在床边,背对着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紧绷如弓的肩线,和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我已经听到了,”埃尔谟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你还要重复多少遍?” 裴隐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他以为只在心里翻涌的话,竟被他无意识念出了口。 “小殿下,”心脏狠狠一缩,他急忙开口解释,“我不是——” “不用再说了,”埃尔谟直接截断,“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眼看那道身影朝门口走去,裴隐无意识攥紧被单,声音抢在理智之前冲了出去:“你去哪儿?” ……别走。 我不想一个人睡。 这话在胸腔里反复灼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既然无法跟他回去,又凭什么要他留下? 那也太不公平了。 他已经对埃尔谟做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不能再多这一件。 走到门边时,埃尔谟的脚步顿住。 “我去收拾东西,”他侧过半张脸,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好好休息。” 睡眠舱重归黑暗。 -- 次日,他们抵达临时基地。 几天前,埃尔谟就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立在逃生舱出口,为众人送行。 面具依旧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一百多人,每个名字他都记得,他逐一敬礼,亲手为他们佩戴勋章,提醒这个注意旧伤恢复,叮嘱那个给家人报平安。 最后,只剩下连姆与诺亚两兄弟。 二人始终为不能护送埃尔谟回宫而耿耿于怀,即便他们也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身份。毕竟这一次,他并不是作为寂灭者回宫,任何相关人员同行都可能成为破绽。 道理都明白,却不妨碍他们依然担心殿下的安危。 埃尔谟对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一遍遍让他们放心,最终两兄弟都泣不成声,却在踏入基地前抹干眼泪。 所有人都离去后,埃尔谟终于摘下面具。 站在空荡的通道中,久久未动。 裴隐在一旁看着他空洞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小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埃尔谟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舱内。 “过来。”他听见埃尔谟唤道。 裴隐依言走近坐下。埃尔谟又替他测了一次体征,扫了眼屏幕:“还可以,应该能准备第二次治疗了。” 裴隐抿了抿唇,试图让语气轻快些,缓和气氛:“小殿下如今医术越发精进了,不用发给沃夫医生,都能独立问诊了。” 埃尔谟仿佛没听到,并不打算接他的茬。 就在裴隐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时,他再度开口。 “到了收容站,会有人联系你做最后评估。没问题的话,就开始治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发紧,“你离开后……别切断和逃生舱的联络。这样,我才能知道你在哪儿。” 裴隐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次治疗躲不掉,更何况埃尔谟已为他筹划到这个地步,再拒绝,未免太不知好歹。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可是215号收容站在公共星域,奥安的飞船要怎么过来呢?” 埃尔谟的动作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不是奥安的。” 裴隐怔了怔:“这样啊。” 心底却隐约泛起一丝异样。 215号收容站虽离奥安不远,管辖上却更亲近联邦。可埃尔谟提起的语气,却像对那里了如指掌。 他的人脉……原来已经这么广了吗? 思绪尚未理清,又听见埃尔谟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裴隐道:“还不确定。” “急吗?” “不急,怎么了?” 其实收容站已经联系妥当,他随时可以乘坐跃迁舱离开。只是在记忆恢复手术开始前,还需要对畸变体进行一系列评估,确保所有身体指标达标。 虽然裴隐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后黑手,却也清楚这事急不得,他不能拿任何人的安危冒险。 再等等,总归更稳妥。 埃尔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再等一天吗?” “当然,”裴隐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小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埃尔谟看着他,摇了摇头,只淡淡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眼下逃生舱空了出来,埃尔谟没有继续住在跃迁舱的理由,便搬了过去。 跃迁舱一下子冷清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不过,这才该是常态。 这些日子舱内人多,裴安念总习惯待在小屋里,很少出来露面。 可这晚,裴隐照例哄他入睡时,却听见小家伙问:“那两个哥哥走了吗?” 这孩子看似对外界漠不关心,其实一直敏感地留意着一切。 “他们回家了,不和我们一起了,”裴隐顿了顿,“明天……我们也要着陆了。” “去哪儿?”裴安念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触须微微绷紧,透出些许不安。 裴隐看着他。 小家伙无法理解“收容站”这样的概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那里收容的都是像他一样的特殊生命。 想了想,他索性说:“去找神医治病。” “真的?”裴安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虽然答应过不再骗他,但这样的谎言……应该不算坏吧。 他将小家伙从小窝里抱出来,放在膝上:“爹地答应过念念,要好好治病,对不对?” 裴安念立刻高兴起来,又仰起脸问:“大坏蛋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裴隐的笑容一顿:“他不去。” 裴安念歪了歪脑袋:“他不跟哥哥们走,也不跟我们走……那他一个人去哪儿呀?” “他去——”话音蓦地停住。 裴隐后知后觉地咀嚼起裴安念的话。 一个人…… 是啊。 他和裴安念一走,那偌大的逃生舱里,就只剩下埃尔谟一个人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埃尔谟独自站在逃生舱门口,沉默地目送所有人离开。 埃尔谟好像……一直是这样。 连姆和诺亚至少还能彼此依靠,大多数部下也各自有归宿。就连裴隐自己,这些年再怎么颠沛流离,身边至少还有一个小生命陪着。 可埃尔谟有什么? 难道能指望那个自他幼年起就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皇,给他任何称得上亲情的东西吗? “爹地……” 裴隐被这声音拉回神。 裴安念正仰着脸,安静地望着他。 他勉强挤出一个有些心不在焉的笑。 裴安念眨了眨眼:“你不高兴吗?” 裴隐望着孩子澄澈的眼睛,没有回答。 -- 临行前夜,书房的灯始终亮着。 桌上摊着一双蓝色手套,是从垩星那小屋里带回的。 埃尔谟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何要带走它们,只是看见的瞬间,就涌起一股本能的冲动,脑海里一直寻思着,要怎么改,才能让那个长着八只触手的小家伙戴上。 想来想去,或许可以把手套拆开,接成长筒,大概就能裹住那圆滚滚的身体。当围巾也行,当件小毛衣也行。 他并不擅长针线,却还是一针一线地学着勾缝,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完工。 将成品叠好后,他起身走向主控台。 时间还早,裴隐和裴安念应该还没醒,他想再确认一遍航线。 屏幕亮起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疯了似的冲向逃生舱入口。 那个本应与跃迁舱接驳的接口,空了。 跃迁舱不见了。 剧烈的眩晕狠狠攫住他,他的胃部翻搅着,几乎要呕出来。 跑了。 裴隐又跑了。 就在昨夜,在他还一针一线为那孩子改织手套的时候,裴隐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 埃尔谟冲回主控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疾速敲击。 如果只是走远了,但没切断链接,他也能锁定对方的坐标。 可他什么都搜不到。 那艘跃迁舱,仿佛从未存在过。 “骗我……”埃尔谟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又骗我……” 自从停用精神力强化头盔后,他的状态已经稳定许多,很少再陷入这样意识混沌的时刻。 可此刻,所有理智开始崩解,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撕裂感卷土重来。 “废物……!” 抓回来。 这次一定要抓回来。 不能再心软。 然后,埃尔谟想到了什么。 收容站。 对…… 只要赶在裴隐之前抵达收容站,就能把他拦下来。 他踉跄着冲回书房,翻箱倒柜,找到一台通讯器。 不是日常用的那台,而是一台来源隐秘、无从追溯的私密终端。 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点开界面,却连一条完整的信息都打不出来。 通讯器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埃尔谟蹲下身去捡,视野却一片模糊。颅骨深处像被无数细针反复刺穿,他蜷进墙角,双手死死抵住额角,剧痛却丝毫不减。 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拳砸在墙上。 -- 那晚,裴隐辗转反侧了许久。 首都星,那座宫殿,维尔家族的过往……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搅。 最终,他还是联络了收容站,说明这次无法亲自到场,但可以提供远程指导。 虽然没法陪埃尔谟回宫,但至少……要看着他平安抵达首都星。 既然要去首都星,他便不能再驾驶着那艘偷来的跃迁舱招摇过市,于是将舱体重新收纳成戒指,戴回指间。 决定是半夜作出的,想着埃尔谟应该还在休息,他便没有立刻告知,只先收拾了裴安念常用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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