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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的神情骤然扭曲,随后是一声压抑痛苦的吸气。 “小殿下!”裴隐摔下碗冲过去,正在吃东西的裴安念也察觉不对,紧跟着扑到埃尔谟身边。 埃尔谟的大脑仿佛正被无形之力撕扯,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冲撞,试图破壳而出。 裴隐用力去掰他的手:“小殿下,看着我——” 可埃尔谟的力气大得惊人,裴隐根本制不住。情急之下,他扭头喊道:“念念,帮帮爹地!” 裴安念的触须瞬间伸长,八爪并用,如灵活的软绳般层层缠住埃尔谟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他自伤的动作。 挣扎一点点弱下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埃尔谟眼底翻涌的猩红终于褪去,视线重新聚拢。 “怎么样?还难受吗?”裴隐关切地看着他。 埃尔谟摇了摇头,显然还未完全缓过来,却下意识想从裴隐怀里挣开。刚一动,便察觉那股仍束缚着他的外力。 裴安念仍用触须撑着他,一双圆眼眨也不眨,满是担忧。 埃尔谟怔了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事。” 触须这才缓缓松开。 见裴隐仍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埃尔谟低声道:“应该是之前犯病还没好全,不碍事。” 他撑着桌沿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碗碟,习惯性地伸手要收。 “小殿下,”裴隐拉住他,“您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俩就好,而且还有念念呢。” 埃尔谟还想说什么,裴安念却像接到了重要指令,触须一挺,叭叽叭叽挪到桌边:“交给念念!念念有八只手!” 话音未落,几根触须已灵巧地开始叠碗碟。 埃尔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终是没有再坚持。 裴安念收拾起来确实利落,转眼便将所有餐具叠得整整齐齐。裴隐刚要端起那摞碟子,目光却蓦地定住。 地上静静躺着一粒白色药片,大概是方才混乱中,从瓶里跌落的。 他俯身拾起,捏在指尖仔细端详。 药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到底是什么…… 他无从判断,可胸腔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他取来一张纸,将这枚药片仔细包好,收进了口袋。 -- 月陨宫是亚历克斯陛下的居所,历来戒备森严,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裴隐当年进宫陪读,也只在联姻前后踏入过一次。记忆中的宫禁已如铁壁一般,而今天宫门前的阵仗,却比那时更为森严。 身为皇子,埃尔谟理应畅行无阻;裴隐作为他的近侍随行,本也不该受阻。 可现实却是,两人被近卫队层层拦下。 冷白色的扫描光束从头顶降下,贴着身体轮廓游走,逐寸检索着可能藏匿的武器。 裴隐面色平静,呼吸却无声绷紧,毕竟他是伪装进宫,心里难免紧张。 到了最后一道关口,侍卫的视线钉在裴隐身上,转向埃尔谟:“四殿下,请问这位是?” “我的近侍。”埃尔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侍卫低头在光屏上记录,又抬眼追问:“可否出示更详细的身份凭证?” 埃尔谟静静看向他,目光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压,令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侍卫额角渗出细汗,硬着头皮解释:“实在对不住,耽搁您时间了,但职责所在……” 埃尔谟冷嗤一声:“你也知道耽搁。” 侍卫那话本只是出于客套,却没料到埃尔谟毫不领情地拆穿,他脸色一僵,喉结滚动:“还请殿下体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如果今日来的是我那两位皇兄,你们可敢这样盘查他们身边每一个人?”埃尔谟唇角勾起一丝冷意,“还是说,只因我奉密令离宫多年,这道宫门,我便进不得了?” 宫中无人知晓埃尔谟这些年的具体去向,可他军衔连年疾升,早已凌驾于其他皇子之上。谁都猜到他执行的是陛下的秘密任务,因而平日无人敢对他有半分怠慢。 侍卫被这话逼得脸色发白,几乎不敢抬头,僵持数秒,扛不住那无声的威压,颤声吐露实情:“殿下息怒……实在是因为前些日子那桩意外,如今才对诸位皇子……尤为谨慎。” 埃尔谟与裴隐的目光在半空中极短地一触。随即,他神色一凛,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冷硬。 “那我倒想听听,”他淡声道,“究竟是什么意外,会让你们连皇子都不放心。” 侍卫被逼到绝处,再也承担不住,只好如实招来:“前些时日陛下遇刺,与某位皇子有关。如今近卫队已全数戒严,所有通行令一律废除,进出必须严查,一视同仁。四殿下才刚刚回宫,或许……还没有听闻。” 遇刺…… 皇子所为…… 埃尔谟极快地看了裴隐一眼。 “原来如此,”埃尔谟语气稍缓,寒意却未散尽,“既是护卫父皇安危,细致些也是应当。” 他朝裴隐略一颔首,裴隐会意,从衣内取出身份铭牌递出。 侍卫反复核验,最终双手奉还:“身份核查通过,二位请进。” 宫门开启,两人并肩踏入深冷肃穆的宫宇之中。 裴隐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将铭牌收回衣内,侧目瞥向身旁。埃尔谟依旧脊背笔直、步伐端正,看不出半分波动。 他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对方:“行啊,小殿下,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埃尔谟顺手将他歪斜的身形扶正,神色不动,只低声道:“规矩。” 裴隐凑近几分,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不过话说回来,回声造的证件果然过硬,换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哦?”埃尔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抛来两个字,“是吗?” 裴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好吧,还是没能骗得过您,”想起当初刚潜入边境就被这人当场逮住的窘态,他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却仍不甘心地嘀咕,“可那不算!您是靠戒指把我揪出来的,又不是证件穿帮。” 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吞没天光。两人朝陛下寝殿方向而去。一路上,裴隐还在回想侍卫口中泄露的信息:“小殿下,您说,刺杀陛下的,会是哪位皇子?” “你觉得呢。”埃尔谟目视前方。 “从现有情况看,三皇子嫌疑最大。荣耀庆典他无故缺席,还有人戴着人皮面具冒充他,如果真是遭人绑架,未免也太猖狂了;但如果是因重罪被囚禁,反而说得通了,”说到这里,裴隐顿了顿,自己又犹豫起来,“可是……这像三皇子会做的事吗?” 埃尔谟脚步未停,下颌线却微微绷紧。 的确有太多不合逻辑之处。 三皇子性情温润,不似铤而走险之人;更何况皇帝已时日无多,此时行刺,除了提前暴露野心,并无实际好处。 这时,埃尔谟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在院中发现的玉佩。 “您是不是也认为,这枚玉佩属于三皇子?”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埃尔谟将玉佩收好。 线索一一拼合,指向逐渐清晰。这次皇帝召集所有皇子回宫,显然与继承一事有关。无论此刻有多少猜测,不久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除了面圣,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回埃尔谟母亲留在宫中的手稿。 裴隐趁势提议:“小殿下,您去见陛下,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告诉我您母亲以前的寝殿在哪儿?我先去探探路。” 埃尔谟报出一处宫名,将自己的通行令递给他,在裴隐接过时又按住他的手,语气沉肃地提醒:“如果遇到阻拦,不要硬闯。” “不会吧?”裴隐不以为意,“有您的令牌,谁还敢拦我?” 埃尔谟摇头:“那里是禁地,常年封锁,想取走东西没那么容易。” 裴隐愣住:“可您是她的儿子,取母亲遗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埃尔谟的眼神暗了下去。 关于母亲的死,在宫中一直是不可言说的禁忌。就连埃尔谟自己,也从未弄清真相。 只记得母亲去世后,父皇对他避之不及,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她。她的寝殿被封条封死,自此废弃,宫人视那里为不祥之地,无人敢靠近半步。 很小的时候,母亲曾郑重地叮嘱他,不要靠近那座宫殿。 如今再回想,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唯有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依旧清晰,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缘由。 裴隐看着他骤然失神的表情,忽然想起昨晚问他钙片用途时,他脸上同样的茫然与空洞。 心口一紧,他立刻打断道:“好了好了,先不想这些。您放心,我机灵着呢。真要带不出来,就把要紧的东西拍下来,反正这些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这回算是专业对口,您不用操心我。” 埃尔谟沉默片刻,最终又道:“一切小心。” 长廊在前方分出岔路。一道通往皇帝寝殿,一道伸向埃尔谟母亲曾经的住处。 裴隐转入那条僻静的小径。 眼前的宫殿早已荒废,门窗上贴着的封条颜色已然泛黄。埃尔谟的母亲生前在宫中地位并不显赫,陈设也朴素简洁。 裴隐利落地揭下封条,侧身闪入殿内。 没有预想中的灰尘扑面,这里虽不奢华,却处处透出一种被精心呵护过的生活痕迹。墙壁上挂着用传统颜料手绘的风景画,针脚细密的编织毯随意搭在椅背,陶瓷花瓶里甚至还有一束早已干枯、却未被丢弃的花。 一路走进去,仿佛误入一座旧人类文明的私人博物馆。这里的主人,显然保留着许多与星际时代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 裴隐没有停留,按照埃尔谟给的方位直奔书房。 刚一靠近,他便点开跃迁舱的录像功能,以防无法将原件带走,随后开始一册册翻找。 就在这时,一本厚重的相册闯入了视线。 封面上手写着两个字:埃米。 裴隐的手指顿了顿。明知此刻最要紧的是手稿,他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翻开了扉页。 第一张照片跳入眼帘。看日期,是埃尔谟三岁时。 短发的小男孩板着一张尚带奶气的脸,手里攥着一支棒棒糖,眼神倔强而认真,已隐约能看出如今那副冷淡模样的雏形,却还是可爱得让人心口发软。 裴隐失笑,指尖轻轻掠过相纸,随即将整本相册快速扫描存档。 之后再慢慢看。他对自己说。 随后,他收敛心神,转向那些堆叠的笔记与手稿。 很快,他找到了。 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谱系图与注解铺满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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