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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缓步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廊柱上盘龙雕刻栩栩如生,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盏轻晃,映得周遭光影流转。 几个侍从远远望见二人身影,当即躬身垂首退到回廊两侧,脊背弯得极低。 姿态恭敬得近乎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便迅速收回目光。 澜青被这般阵仗弄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想抽回手,指尖刚微蜷,就被符浸握得更紧,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衣传过来,安稳又有力量。 “怕什么?” 符浸侧头看向他,墨色眼眸澄澈深邃,里头清晰映着廊下琉璃灯盏的流光,碎光浮动,格外夺目。 “在龙族,我想牵谁的手便牵谁的手,旁人管不着。” 这话听着霸道张扬,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傲气,澜青却偏偏听出了藏在字句里的维护之意,心头一暖,又添了几分不安。 他抿了抿泛红的唇角,指尖犹豫着轻轻回握,声音细若蚊蚋。 “我只是怕给哥哥添麻烦……” “你从来不是麻烦。” 符浸骤然停下脚步,抬手轻柔替他理了理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指腹摩挲过微凉的额角,动作温柔至极。 “从带你回龙族那日起,我便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不管是族中非议,还是其他风雨,有我在,乖。” 他说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澜青却心头狠狠一颤,鼻尖微微发酸。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处深山里,什么都不懂、连自保都难的小蛇妖了。 从遇到符浸的那天起,他的蛇生便彻底改了模样。 是哥哥手把手教他修炼吐纳,避开修行误区。 是哥哥耐着性子教他读书识字、通晓万物情理,他人生里所有的第一次,无论是技能学识,还是玩耍嬉戏,都是哥哥陪着完成的。 他早已习惯了和哥哥相依的二人世界,后来尤大哥前来同住,日子也依旧安稳惬意。 尤大哥性情豪爽有趣,待他极好,时常会寻来奇珍异宝送他,待他亲厚又妥帖,从未让他觉得隔阂。 可这里是龙族领地,是哥哥真正的家乡,周遭全是血统高贵、性情高傲的神龙,他不过是个出身平凡的小蛇妖,他怕自己举止失仪,怕自己配不上哥哥的身份,更怕给哥哥丢人,让族中之人诟病哥哥。 澜青这般心事重重地想着,任由符浸牵着自己往前走,脚步不自觉跟着对方,直到手腕被轻轻一带,符浸忽然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处开阔的观景露台,白玉围栏雕花精致,凭栏而立,整个龙族领地尽数铺展在眼前——层叠错落的华美宫殿依山而建。 朱红宫墙配着鎏金飞檐,在缭绕的云雾间若隐若现,宛若仙境;不远处山崖边,一道瀑布如银河倒泻,化作白练垂落深潭,水声潺潺,隔着遥遥距离也能隐约听见。 再往远处望去,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与莽莽密林,深浅不一的绿意被日光笼罩,透着蓬勃生机,天地辽阔,气势磅礴。 “好大呀……” 澜青看得彻底呆了,双眼睁得圆圆的,满是震撼。他从前栖身的山地不过丈许见方,草木稀疏,后来跟着符浸。 也只是住在哥哥的旧居小院,天地狭阔,从未见过这般壮阔恢宏的景象,只觉得心神都被这天地盛景所摄。 符浸静静站在他身侧,玄色衣袍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更显身姿挺拔,自带龙族尊长的威仪。 “龙族立族已有三千年,这些宫殿楼阁,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是一代代龙族族人费心费力,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藏着龙族的根基与传承。” 他抬手指向远方那座最为高耸的山峰,指尖落点坚定。 “那里是祖龙山,是我们龙族的发源地,龙族先祖便是在那山顶觉醒纯正血脉,开宗立派,定下龙族规矩,才有了如今的龙族基业。” “每年祭祀大典,全族上下无论身处何地,都会赶回祖龙山祭拜先祖,感念庇佑。” 澜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祖龙山直插云霄,山体巍峨,山顶常年萦绕着金光,神圣庄严,透着不容亵渎的肃穆感。 他忽然想起哥哥的血脉之力深不可测,心头一动,转头看向符浸,眼里满是好奇与关切。 “哥哥也是在那儿觉醒的吗?” 符浸闻言,周身气息微顿,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影,而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厚重感。 “我的血脉觉醒……是在战场上。”
第21章 往事 露台上的风愈加大了些,猎猎卷起符浸宽大的衣袍,边角翻飞间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墨色长发挣脱束发玉冠,几缕发丝在风中肆意扬起,又被风裹挟着贴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澜青立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自方才提及过往,符浸周身那份淡然沉静的气息,有了一瞬极细微却清晰的变化—— 不是面对叛乱时的凌厉凛冽,而是一种深埋心底、沉甸甸压着骨血的沉郁,像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符浸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山间掠过的风,像檐角垂落的露,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旁人旧事,听不出半分波澜。 “当时我还不是族长,只是龙族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父母早逝,唯有两位兄长照拂,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恰逢妖族野心勃勃,大举进犯北境,北境守军节节败退,龙族受天界之命驰援,族中适龄子弟皆在征召之列,我便跟着兄长们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露台栏杆,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山脉,眼底蒙了一层看不清的雾,像是透过那片云雾,望见了当年的北境沙场。 小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茫茫云海,却莫名觉得心头发紧。 “那场仗打得很苦,苦到超出所有人预料。妖族兵力是我们的三倍,个个悍不畏死,领军的妖王更是修炼千年,法力高深莫测,麾下七大妖将也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手段个个凶残狠戾。” “我们驻守的城池地势险峻,却也孤立无援,就那样死死苦守了三个月,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草日渐告罄,伤兵堆满了临时营帐,哀嚎声、呻吟声日夜不绝,能拿起兵器作战的人越来越少。” 小蛇听得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自觉地往符浸身边靠了靠,肩头几乎贴上对方的臂膀,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符浸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垂眸看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随即继续说道。 “最后一场决战前夜,主帅登上城楼,召集了所有还能作战的将士,他面色憔悴,眼底满是血丝,只说了一句话——明日日出时,要么胜,要么死,我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一夜,城中没有一个人睡得着。营帐外的篝火明明灭灭,将士们有的擦拭兵器,有的低声与身边袍泽交代后事,有的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 “我坐在城墙头,怀里抱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看着对面妖族阵营的营火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火光冲天,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烧着,那片火光里,藏着数不清的杀戮与绝望。” “那是我活了近百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到害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两位兄长。” 小蛇听得心口发闷,轻轻拉着他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声问道: “后来呢?后来决战怎么样了?” “后来……” 符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后来妖族根本没等日出,在天亮前就发动了突袭,他们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法子,绕开了我们布下的正面防线,从城后密道潜入,直接攻入了城中。” “我那时在西门值守,听到城内传来喊杀声,心头一紧,当即提剑往主街赶,可等我赶到时,看见的已是满地尸骸,龙族子弟的身躯与妖族的尸体交叠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触目惊心。” 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语气里的平淡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的伤痛。 “我的两个兄长都在那里。大哥为了阻拦妖将进城,被那妖将一戟贯穿胸口,至死都死死握着剑柄,双目圆睁。” “二哥……二哥本有机会突围,却为了护住几个重伤无法移动的子弟,被妖将放出的妖火团团围住,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妖火吞噬,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小蛇猛地抓住符浸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又闷又痛。 他不敢想象,亲眼目睹至亲惨死的哥哥,当时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绝望。 符浸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依旧温热,力道微微收紧,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给自己力量。 “我那时彻底疯了,什么都顾不上,提着剑就冲了过去,想要为兄长们报仇,却根本不是那妖将的对手,被他随手一挥,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击飞数十丈,狠狠撞在城墙上,半面墙都被我撞得轰然坍塌,碎石瓦砾将我埋在下面。” 符浸说到这儿,忽然轻笑了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一片寒凉的自嘲。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那一撞,撞开了我体内血脉深处的封印吧。等我从废墟里爬出来时,浑身骨头断了七成,伤口不断往外冒血,血糊了满脸,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却只觉得体内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疯狂冲撞,像是要冲破皮肉,从经脉里喷涌而出。” “然后呢?然后你怎么样了?” 小蛇急切地追问,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担忧,生怕听到不好的结果。 “然后我就觉醒了。” 符浸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澜青却能想象出当时那惊天动地的场面—— 一个重伤垂死的龙族少年,在至亲惨死、身陷绝境的时刻,血脉之力彻底觉醒,如沉寂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发,金色的龙气席卷四野,逆转了岌岌可危的战局。 符浸似乎不愿多提那段充斥着杀戮与痛苦的细节,只淡淡带过。 “我杀了那名害死兄长的妖将,又凭着觉醒的血脉之力,一路冲杀,连斩妖族三大妖王,妖族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只能溃败而逃。等天界的援军终于赶到时,这场惨烈的仗,已经打完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澜青却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他见过符浸出手,知道这位龙族族长实力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便能震慑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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