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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喳喳烦死了!”法斯特低吼,“再多嘴就吃了你!” 嬷嬷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法斯特轻轻甩尾,随便在兜里掏了掏。孔雀肉、腌火腿、小蛋挞掉了一地。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嬷嬷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法斯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硬声说:“这些够了吧?我跟你换,你去搞点她能吃的来。” “没、没有了……” “蛤?”法斯特猛地回头。 “最后一点小麦糊糊,昨天已经喂给她了。”嬷嬷颤抖说,在胸前划了个圣十字,“维斯塔原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可其他孩子还要活下去……”她想起锅里煮着的孩子,前几天还伸着细弱小手、哭声像猫一样的孩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久久没有回应。嬷嬷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食物,还有哇哇哭泣的女婴。 当天夜里,那个可怕又美丽的魔族再度造访。有小孩嚷嚷着扔石子,马上被贞女们呵斥教训,小命不要啦!更何况,再怎么样的成见,也比不上肚里空空。他们在集体餐桌坐成几排,拼命吞咽魔族带回来的油汪汪的烧鸡、七鳃鳗、还有奶油蛋糕,吃得太急吐了出来,又慌忙拢起呕吐物再次吞下肚。 法斯特扔来一袋脱壳小麦时,嬷嬷犹豫了下,问:“你从哪拿的?你拿了那么多,别人怎么办?” “你管这管那的!闭嘴吃你的!”法斯特烦了,“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城堡里不都是吃的吗?每一顿饭都有餐盘摆满长桌,吃的人随便拣两口就不动了,剩下的那么多,倒在院子里喂狗都吃不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狼吞虎咽的孩子们都静止了。法斯特一阵不自在,祂也知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可祂不认为自己有错,只大声嚷嚷:“我拿一点怎么了?我拿是给他们面子!要是放在以前,我还看不上眼呢!” 嬷嬷低着头,火光映着眼角细细的皱纹,忧郁愁苦。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他们真的……真的拿剩饭喂狗了?” “也不完全是剩饭吧。”法斯特迟疑地补刀,“还有一点没动的……新鲜饭?” 嬷嬷嗯了声,呆呆地盯着手里的鸡骨头。她还想着把骨头捣成粉,和骨髓一起揉成烂糊糊,跟熬得稀稀的小米粥混在一起,这样又能对付一顿。她其实知道人生来就分为三六九等的,维斯塔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一切不过是凡世间的考验。她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原来他们这种下等人,连狗都不如。 沉默良久,嬷嬷问:“这位……尊敬的魔族大人,您来我们这儿是为什么呢?”见法斯特挑了一下眉,又赶紧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就是冒昧打听下,您有落脚的地方吗?” “魔王叫我来的咯。”法斯特哼哼,“我才不需要落脚点呢。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 “魔、魔王!”有贞女惊呼。 嬷嬷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们,又劝哄道:“也许孩子需要。您看,外面那么多人类,您带着孩子很不方便吧?我们可以帮忙照顾。刚好有空出来的房间,遮风挡雨的屋顶,干燥温暖的被褥,还有换洗的尿布。您要是想的话,可以单独跟孩子住一间。就是需要支付一点……” 法斯特微微眯眼,嬷嬷立刻改口:“求您垂怜,赐我们食物。” “尿布帮洗吗?”法斯特的问题格外现实。 “啊?洗、洗!包洗得香喷喷!”嬷嬷连忙应承。 老嬷嬷提着灯,带着这个奇奇怪怪的魔族前往房间。秩序教会内部是有很多教派的,有的教派视魔族为异端,也有的教派认为魔族同是女神造物,是为了考验人类而存在的。但对于此刻的嬷嬷而言,怎么看待魔族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想尽办法让孩子们活下去。 更何况……她的眼神微微黯淡……宁愿把吃的拿去喂狗,也不分给他们的……难道是魔族么? “维斯塔贞女的职责之一是守火。虽然食物不够,但木柴和煤油还是充足的,晚上可以尽情点灯。”嬷嬷推开房门,里头凌乱得像被洗劫过,她连忙解释,“唉!我给忙忘了!这里是耶米玛的房间,刚封城的时候,有卫兵来带走了她。我以为已经收拾过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去我的房间落脚……” “耶米玛?”法斯特抱着孩子踏进去。奇怪的是,祂感到这里留存的气息有些熟悉。但祂确实从未听说过耶米玛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排除祂压根懒得去记无名小卒。 嬷嬷不敢说得更细。耶米玛是勇者诺亚的妹妹,正因如此才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作为人质。对于魔族而言,这些细节都不重要,恐怕光是提到勇者就会激怒祂吧? 嬷嬷小心翼翼,含糊其辞:“那是一个雪很大的晚上。两个小小的孩子,哥哥背着妹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敲响了这里的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哥哥的大半张脸都烧焦了,连头皮都撸秃了。剩下来的半张脸有多漂亮,焦黑的那一半就有多恐怖。他跑丢了鞋,赤着的脚冻得青紫,我心想这下糟了,脚趾恐怕保不住了。他却忽然开口,冻僵的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楚,可我却听懂了。” “他说:救救她。” “我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还有个人。雪实在太大了,而她又太小了,被雪盖住竟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个雪娃娃,我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心口也冰冷得像个雪娃娃,心跳已经停止了。” “停止了?”法斯特把孩子放在床上,咯咯哒扮着鬼脸。祂其实并不关心这个故事。 “假死。冻僵了假死。”嬷嬷又补充。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冬天真冷啊,就连呼出来的热气也马上冻成齑粉,扑簌簌落地。冬天的土地实在太硬了,就连最强壮的掘墓人,也无法掘出哪怕一个骨灰盒大小的坑。她们实在没办法,就把小妹妹放在外头冻着,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再想办法安葬。 几天后她们才得了消息,原来是一户外地来的小贵族,父亲酗酒,不慎点燃屋子烧掉了一切。别说遗产了,讨债的没找上门都算好。那就没办法了,贞女们收留了哥哥,还请来了教会的牧师治疗。 可自从得知妹妹死去的那一刻,哥哥再也没说过一个字,也再没有喝一滴水吃一粒米。 嬷嬷花了很长时间为他祈祷。维斯塔怜爱他,维斯塔指引他,维斯塔保佑他……新年前夕,哥哥忽然对嬷嬷笑笑,认真说了声谢谢。那时候嬷嬷高兴极了,心想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她充满了干劲,今晚就熬夜把羊毛袜子织完,这样他就能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上,冻伤也能好得快些。 天亮了,她们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孩子。直到有贞女尖叫,在后院,哥哥拥抱着妹妹沉沉睡去,霜雪覆满了他们的身躯。 也许是人间悲苦太多,女神并没有听到祈祷,也无暇向这万千可怜人之一投以一瞥。没有奇迹降临。如果你生命中重要的一切都离你而去,那么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都与你无关了。是啊,也许世界很棒,也许未来有无限可能,但那些都没有意义,就只是……只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也正是那时候,在孤儿院养老的『慈爱』的勇者开口了。 真可怜啊。她轻声说。让我为他们做最后的祈祷吧。 这个垂垂老矣的年迈者,掀开膝盖上的羊毛毯,颤巍巍离开轮椅,不顾劝阻,跪在雪地中进行了生命中最后一次祈祷。她再也没站起来,维持着祈祷的姿势死去了。简直像交换似的,有眼尖的贞女惊呼,活了!活了!妹妹奇迹般地恢复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生命再次回到了这具弱小的身躯中,仿佛成为了另一个生命的延续。 “如果我们仔细点,早点把她搬进屋取暖,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现在想起来,嬷嬷还是一阵后怕,差一点就因为粗心耽误了救治。从那时起耶米玛的身体就不太好,经常发热流鼻血。她是个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从不吭声,还经常忍着不适教别的孩子读书识字。 有一阵子,嬷嬷想着替耶米玛找一个好结婚对象,她却只是摇头说,嬷嬷,我的全部早就献给维斯塔啦。有那么一瞬间,嬷嬷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慈爱』的影子。她有点担心地问,这么年轻就成为维斯塔贞女,会不会太轻率了?然后耶米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半拍又说,而且我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于是嬷嬷放心了,还是个孩子啊,孩子总是胡言乱语的,那就等她长大再说吧, “后来哥哥参军了。”嬷嬷含糊带过诺亚的部分,“妹妹被带走了,这里就空了出来。” 法斯特嗯了声,捡起地上的毛绒小熊,拍打干净放在婴儿旁边。嬷嬷提着灯,光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法斯特视线移动,注视着桌上油灯火花跳跃,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祂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任由灯火燃烧,夜尽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阵紧张紧促的敲门声,嬷嬷在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大人、魔族大人,有禁卫军的人来了,您快藏一藏。” 一开始,嬷嬷以为是有路人看见魔族举报;然后嬷嬷又想,会不会是魔族偷东西被城堡里的人发现了;当禁卫军巡视一圈,揭开锅盖,发现里面尚未处理的婴儿时,嬷嬷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何等的亵渎!玷污尸体这种事,在帝国律法中可是毋庸置疑的重罪! 可禁卫军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轻声说:“嬷嬷,你们受苦了。现在跟我们走吧,殿下要给大家发粮食。” “殿下……发粮食?”嬷嬷不明白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禁卫军小队长点点头。 嬷嬷看向孩子们。贞女牵着大孩子,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在禁卫军的拱卫下慢慢往前挪动。她又看向大门外,更多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挤满了大街小巷。 不详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如果真的有好事,怎么会轮到平民身上?她知道粮食不够了,就算宫殿里还有很多,也不可能发给全城的人……搜集这么多人,难道是要杀了他们做口粮? 想起锅里煮着的死婴,嬷嬷连忙拉住小队长,“我们不去了!不去了!吃的就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小队长摇摇头,握住嬷嬷的手,缓缓从自己臂甲上扒下去。嬷嬷的心沉了下去,立刻大喊:“跑!孩子们快跑!”下一秒便被掌掴在地,眼冒金星,半天没能爬起来。乌央乌央的哭叫声,老嬷嬷伏在地上,余光里看到孩子们被扔上板车,像菜贩子运来的一车又一车白萝卜。 嬷嬷抓了满手的泥土,深深陷进指甲缝里,另一只手捏紧胸前十字架,心里惶恐又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恨。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煮了死婴,就要遭到如此报应?可那些人明明犯下了更重的罪,杀了人害了命,为什么就一点罪都不用受?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她日日夜夜向维斯塔祈祷,一点坏事都不曾做,最后却沦落到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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