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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沉默片刻,想起了在碎星镇与魔王的初遇,还有那个挥舞着木剑的混血小孩。 他还想起了魔王其实是人类。 “没有办法。”霍夫曼说,“我其实也分不出来。只不过见的人和事多了,会敏感一点,遇到态度不对劲的就诈两句。大部分时候,诈出来的都是小偷、强盗、还有抠秤的奸商。极罕见的情况下,才会诈出来几个魔族。” 爱玫心想果然。听魔王说的时候就觉得很怪,历代贪婪精心选育出来的孩子,外表上毫无魔族特征的孩子,怎么可能轻易被识破。 霍夫曼缩着肩弯着腰,像有沉重的十字架将他压垮。他交握着双手,抵着额头道:“我已经搞不懂了……人类和魔族……区别究竟是什么……?” “区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爱玫问。 “很重要啊 。”霍夫曼回答,“如果没有区别,要怎么分辨敌人?又要怎么挥剑?” “为什么一定要有敌人?”爱玫又问。 霍夫曼愣住了。但是爱玫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质问某个更崇高、更伟大的存在。顺着她的视线,霍夫曼怔怔抬头,烛火中的女神像温柔而悲悯地俯瞰众人。 “即便这种时候,她也一定注视着我们吧。”爱玫轻声说,“注视着我们……杀死彼此。” 声音很轻,却透着叫人心颤的亵渎! “你难道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疑惑吗?秩序女神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敌人、仇恨、流血的世界。以神的伟力,竟然只能创造出这种残次品吗?” “这是为了考验我们。”霍夫曼下意识背诵,“所有通过考验的人终将前往应许之地,那里是流着蜜与奶之地,是所有生者与死者的乐园。” “为什么要考验?”爱玫反问,“只要她愿意,一个眨眼就可以灭绝魔族,抬抬手就能让人间变成乐园。可她却选择创造出充满缺陷的生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施以考验……这种做法真的符合逻辑吗?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创造出完美的世界?是做不到吗?还是单纯地……不想?” “你想说什么?” 霍夫曼皱眉。 “如果女神选择了眼前的这个世界,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灭绝魔族?为什么又对人类施以援手?如果从‘目的’的角度思考,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维持现状,为了维持……战争?” 霍夫曼哑然。为了战争? “神明浩瀚无限,远非凡人所能理解。”牧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争执,前来劝解,“女士,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请不要因此质疑维斯塔的存在——” “不。我比任何人都相信。”爱玫打断他,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这具身体中回响,最终归于一个,“因为,我曾亲眼见过她的降临。” 她站起来,从祭坛上随手折了支雏菊,背对女神像,走进无边黑夜中。 她并没有马上回家,回到那个被称之为浮士德时期的家,也没有马上去营救深陷囹圄的魔王。她掉转方向,走向白塔废墟,那个被终焉审判之枪摧毁之地。自那雷霆一击劈落,大地崩落,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枫丹白露本来就建立在古代遗迹上。土法师们草草加固了大空洞周边,避免二次崩塌,等日后腾出手来再做修缮。 爱玫一跃而下。 地下空间远比地上宽广,巨石的穹隆严丝密合、浑然一体,像借着巨人的伟力生凿出来似的,看不出一丝拼合痕迹。流水如瀑布自穹顶坠落,栖息在青苔上的萤火虫惊飞,慢悠悠地升向天空。 爱玫穿行在点点萤光之间,正如同多年以前的『贪婪』走过同一条路,那时候她的名字还是梅菲斯特。那些逝去的岁月好似忽然就回来了,栩栩如生,仿若昨日。两百年前,黑公主为了救回被掳走的半羊人,不惜一切闯进枫丹白露,和白王子打到天崩地裂,直到打出贯穿地层的一击,二人齐齐坠落。而『贪婪』见证了这一切,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爱、以及最后的死亡。 “好久不见。”爱玫轻声说。将雏菊放在无名的坟茔上。 她抬起头,仰望恢弘的壁画,历经无数纪元却崭新如初。这就是所谓的『灾厄石碑』之一,记录着禁忌的知识。壁画上雕刻着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枝繁叶茂,每一枝分杈上都刻着繁复的古代文字,Eukaryota[1]……Opisthokonta……Chordata……自下往上,树的最高处是一枚小小的树叶,那么小,那么模糊。 “Homo sapiens。”爱玫念出这个拉丁单词,字正腔圆。 “Homo sapiens。”两百年前,黑公主指着这片树叶说,“这是一棵进化树,这枚树叶在进化的顶点,它的意思是『智人』。人类并不是神明的造物,魔族也并非灾厄的遗产,所有历史都是错误的,这场战争……根本不该发生!” 那是一个错误的春天,黑公主与白王子站在壁画前,握住彼此的手,许下了一个错误的约定,生下了一个错误的孩子。那个孩子以月亮为名,他的名字是“塞列奴”,从此背负着无法逃离的诅咒。 - 就让我们的孩子来证明,人类和魔族可以和平共处! - 因为……人类和魔族……实际上……! “没关系,交给我吧。”爱玫额头轻轻抵着石壁,缅怀着两百年前的那场幻梦,她曾一度以为可以实现的梦想,“钥匙已经到手,就让我来……把所有的人类变成魔族!” ------- 作者有话说:【1】我家房子蛮大的:捏他自《杰哥不要啊》 【2】 Eukaryota(真核生物),Opisthokonta(后鞭毛生物),Chordata(脊索动物),Homo sapiens(智人) 第94章 “反正奥古斯都那边的事我们也插不上话, 就像吃饭的时候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在这里吃还自在……”诺亚推着魔王入席。 “你几岁了还小孩桌!”阿诺米斯极力抗拒,不敢回头, 生怕跟笑眯眯的耶米玛对上视线,“我们应该去坐大人桌, 现在!立刻!马上!” “十七, 怎么了?” “未成年???”阿诺米斯惊了。合着这个摁着两百岁的塞列奴爆锤的家伙……是个未成年? “在帝国十二岁就成年了。”还没等魔王从震惊中回神, 诺亚一把将他摁下,“哪像你们一百岁还能自称未成年。” 阿诺米斯坐在长桌尽头。在他左手边,是以美貌和强大著称的『节制』的诺亚, 正在往杯子里分蜂蜜啤酒;在他右手边, 是以神秘和古老闻名的『慈爱』的耶米玛, 正在往盘子里分苹果派。 一左一右, 两个美丽的勇者把他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等等。阿诺米斯眉头一皱, 好像不仅仅是心理意义上的如坐针毡。他缓缓站起来,低头看去, 发现椅子上有一坨风干的牛粪。 “魔王拉屎了!拉屎了!”有烦人的小孩扮鬼脸。 诺亚微微眯眼, 一把抓起牛粪砸过去,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我——”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 要不还是撤吧, 这里不太欢迎他的样子。 “你多吃点!” 耶米玛唰的一下站起来, 啪的一声把剩下的苹果派全砸进魔王盘子里。 魔王茫然:卧槽!什么意思?最后一餐?吃饱点好上路?把我骗过来杀,你们不讲武德啊! 慈爱紧张:卧槽!不会是来揭穿我的吧!给你最大份的!吃了就闭嘴! 诺亚震撼:卧槽!什么意思!你俩不会真对上眼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三副心思,千回百转,思维奔逸, 竟没有一个对得上电波…… “先去换条裤子吧。”最后竟然是耶米玛先绷不住了。阿诺米斯僵硬点头,就算是死,也不能兜着屎印子去死,谁知道后世会怎么传?魔王被勇者打出屎了?那种可怕的事不要啊!诺亚也点头起身,刚要说我给你拿一条吧,就挨了耶米玛一记瞪视:“你们两个,一个屁股沾屎,一个手上沾屎,出门被人看到了会怎么说?” 会说魔王在勇者手上拉屎……什么地狱绘卷! 诺亚还想挣扎,怎么能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结果马上遭到来自妹妹的会心一击:“哥哥不要跟过来哦,我已经是大人了,不需要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指手画脚…… 在惨淡到几乎褪色的诺亚的注视下,耶米玛挽着魔王的手,看似亲昵实则胁迫他前往二楼,消失在视野尽头。还有捣蛋鬼发出嗤嗤笑声,诺亚缓缓移动视线,招招手道:“来来来,做得很好,我给你点奖励……过来!”在小孩靠近的瞬间,一把摁住,在尖叫声中咬牙切齿糊了小孩一脸屎。 孤儿院的衣服都是公共的,大的穿完给小的,一辈一辈传下来,不存在什么“我拿哥哥的衣服给你换”。烛台放在地板上,耶米玛跪在箱子边翻找,阿诺米斯战战兢兢缩在墙角,目光落在女孩几乎垂地的淡金色发辫上,又仓促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就……很普通。 这里的一切都很普通。剥落的墙皮,发霉的窗帘,蛀蚀的白蚁,空气里弥漫着洗过的肥皂味和晒过的阳光味。真不可思议,被神所祝福者、一路把魔族推到灭亡边缘的勇者……这么强大的存在,竟然是由这么平平无奇的事物构成的。 “你怎么还没死?”耶米玛冷不丁问。 收回前言。一点也不普通。而且是一脉相传的嘴臭。 等等……阿诺米斯回过味了……如果真的要把他骗过来杀,没理由到现在还不动手……而且诺亚信誓旦旦说妹妹不是勇者…… “诺亚不知道你是勇者。”魔王试探道。 “……不关你事。”耶米玛后背一僵,反手一条裤子扔来,快步走出门,“闭嘴穿你的。” 他们隔着一扇门,背对着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魔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哎呀呀这个眼神闪躲,哎呀呀这个嘴硬不甘……说得通!完全说得通!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兄妹俩之间显然有大瓜! 但是阿诺米斯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我不会告诉他的。” 耶米玛一愣。 “所以我们可以谈谈吗?”魔王开门见山问,“上次你来得实在太突然,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沟通是一切的基础。奥古斯都给了我信心,他是个可以对话的人;见到你本人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这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谈!都可以谈!敞开了谈!人长嘴就是为了沟通,能动口绝不动手! “你错了。”耶米玛轻声说,“不存在对话,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为什么?”魔王不解。 “你不记得了?”耶米玛惊讶,旋即了然,“也是,我清除了你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关于灾厄纪元的一切圣典中都有记载。人类触碰禁忌,妄图窃取神的权柄,于是神的愤怒化作星辰陨落,硫磺与火的雨灭绝一切生命。那就是被我们称之为灾厄纪元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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