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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于皖再怎么说是我师叔,是我师父的师弟——” 他说着说着,忽地转过头,双眼紧紧注视苏仟眠,话音染上激动,道:“我起初不了解他,确实说过他的坏话。但那是一开始,是去年的事了。如今他遇难,我既然能尽一份力,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苏仟眠神色动了动,担忧仍旧未消,沉声道:“这屏障可不算好对付。” 虞城说道:“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会尽我最大努力,能拖多久是多久,但你也得有个准备,很可能只是一瞬,你抓点紧。” “不过你这么厉害。”虞城话音一顿,挑眉问道,“动作快点应该不成问题吧?” “虞城。”苏仟眠和他一起走到屏障前,扭头看他一眼,轻声道,“谢了。” 随着苏仟眠话音响起,两道剑光再次落于屏障之上。 一瞬也足够了。 白线包住虞城的刹那间,青穹剑划破屏障,青龙摆尾而出,朝子天山飞去。 子天山头一片死寂,一个人都没有。 莫说是前来参会的别派人士,就是玄天阁自家的弟子,近几日也都因意料之外的变故而被勒令待在房中,哪都不准去。苏仟眠在子天山头落地,直接朝中央大殿奔走而去。 大殿里同样空无一人,只听得他略显急促而错乱的呼吸声夹杂着脚步声。苏仟眠来不及去看殿内构造,心下愈发紧张慌乱,快速地朝前走,甚至是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额角沁出的汗珠被冷风吹干又重新浮出。他浑然不觉,奔跑着穿过大殿内部,推开最后的一扇门,前往审判的道场。 推门是一片耀眼刺目的光亮,晃得他几欲失明。苏仟眠心间愈发焦灼,抬手揉眼想要快些得见,却又在看清的须臾之间,仿佛遭遇一道晴天霹雳,被砍在原地。 他来迟了。 审判已经结束了。 玄天阁的长老皆已不见踪迹,道场中央仅留下一个人,面色灰白,像是片衰败的蓝色树叶。苏仟眠不可置信地,头重脚轻地朝前迈步,没走两步就冷不防地停下。他停下来,倏而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失力跌倒在地上,深深地埋起头捂住胸口,好像被一把剑狠狠穿透心房,浑身剧烈地颤抖,难耐地喘不过气。 视线上抬,他又确认一眼,确认看清那人的面容后,沉沉地彻底垂下头去。 他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绝不会认错。 那个人是于皖。 于皖双目紧闭,歪头躺在地上,颈间原本束有枷锁的地方被一道赤红的刀口代替,几乎将他的脖颈砍断。血迹还在星星点点地冒出,沿着裂口滑落流淌,染湿他的领口。于皖的伤口完完整整地、不遗余地地暴露在苏仟眠的眼前,在苏仟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叫他看得清清楚楚,想躲都不掉。 怎么会…… 苏仟眠不敢相信,双手抱住头,呆滞地摇了摇头。他目色灰暗,失去所有神采,双唇颤抖,五指紧紧地揪住头发,不住地自问默念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怎么就耽误到现在,于皖怎么就…… 于皖。 念过他名字时,苏仟眠眼中赫然奔涌出泪水,又滴落到地上,溅起尘土。不知楞了多久,苏仟眠终于想起来要动,要去看看于皖,要去确认于皖到底有没有活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红着眼朝前奔去,朝那个凋零枯竭的身影奔去,哪怕咽喉被悲痛堵得发不出声,哪怕知道没有回应,还是喊道:“于皖——” 听见有人喊自己,于皖猛地抬起头。 是易荣轩的声音。 易荣轩合上掌心的铜镜盖子,面不改色地收好,道:“距离巳时还有一刻,需不需要我派人将你的师兄弟召来?” “不必了。”于皖答完,仰视一眼。子天山头上的道场作为往年举办诸生会的地方,宽广气派。石作的台阶堆砌好几层,是足以容纳千人的观台,环绕在外,与大殿一起将道场包围在其中。 大殿的后门便是道场的入口,与一片特殊席位直直相对。那里是给诸位掌门和玄天阁的长老留的位置,不过今日难得冷清,只坐有玄天阁的十大掌事长老,以及严沉风,最中央原属于田誉和的位子无声地空着。 边诗卿不在,于皖一来就注意到了。 易荣轩听过他的答话,点了点头,道:“田掌门身死一事,终归算作你与我派内私事。既然你无需自己师门前来,那今日便由你与我派内诸位长□□同商谈议定。” 说是商议,可他却站在道场上,站在他们的席位下,手脚被束,在左右二人的监视下抬目仰望,这算什么商议?于皖无心追究,听见易荣轩继续说道:“诸位长老已然到齐,不过尚未至巳时。于皖,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需要提前开始?” 于皖道:“提前开始罢。” 易荣轩抬手翻开卷宗,颔首道:“正月十九日晚,你于戌时末到达偏殿。你与田誉和二人独处,直至子夜,严沉风和边诗卿察觉殿内异样,前来查探,但见殿内凌乱异常,你心魔发作,当着他二人的面刺向自己一剑,后被怀疑刺杀田誉和,遂而押入牢中。于皖,上述种种,是否有误?” “无误。” 易荣轩了然,把视线从身前卷宗上移开,俯视于皖,又道:“念在你身负重伤,虚弱昏迷,故而在你入狱之时,我派未曾派人前往审讯。于皖,今日你可以向我们说说,那一晚你与田誉和相处时,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皖抬眸扫视他们一眼。易荣轩是十大长老之首,由他主持自然没错。除去易荣轩和严沉风,其他的长老他基本都不认识,更不知晓名号。他们对他同样没有怜悯,公事公办地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淡漠。 于皖没直接回答易荣轩的问题,道:“晚辈心间尚且存有一个疑惑不得解,所以想先请教过诸位长老,得到答案后,才好方便告知那晚具体细节。” 易荣轩微微眯起眼,与身旁的长老对视一眼。于皖说完后,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个人交头商议。最终依旧是易荣轩开口,神情凌厉,道:“若是与此案无关,我们没有义务为你解答。” “自然有关。”于皖答道。 易荣轩又同身旁人对视一眼,甚至还远远和严沉风对视过一眼,才道:“你说。” 于皖道:“晚辈想请教诸位长老,是否知晓田誉和私自捕妖,以妖丹提升修为一事?” 他话音一落,就见席位上原本无动于衷地端坐的长老们,终于露出点别样的情绪,罩在他们脸上的冰终于碎了,闪过几分诧异。 于皖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继续道:“修真界明令禁止以妖丹提升修为,本质是为人妖二族和平共处而定。田誉和身为一派之首,更是作为仙门百家之首的掌门,自上位后的几十年间,一直打着利民的旗号,捕杀安分修行的小妖,借此突破修为,甚至巩固地位。怎么,诸位长老对此,竟然是一无所知?” 于皖耐心地等着观看他们的反应。虽说他心里也很清楚,能当上玄天阁长老的,有几个不是老狐狸精。即便他们早就知道,也不会在他这样一个晚辈面前露怯。至于一闪而过的讶然,也不知是他们真的被吓到,还是故意演出来给他看,给彼此看。 易荣轩皱起眉,坐在他左侧的长老示意一眼,开口放了话,道:“于皖,且不说你所问之事与此案有何关系,你从何得知田掌门所做之事?空口无凭,总要有证据。” 证据。 于皖平静道:“我入狱时被搜了身,腰间锦囊被收走不见踪迹。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命人取来,打开查看,里面有玄天阁的符纸碎片作为印证。” 他说罢,身侧看守他的一个修士就被召上前去。坐在最外侧的长老低头询问过几句,又起身传话给易荣轩。易荣轩听完,说道:“没有锦囊。” “什么?”于皖困惑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易荣轩重复一遍,解释道:“你入狱时确实被搜过身,但眼下被我派扣押的只有一柄长剑,不曾听闻有什么锦囊。” 于皖愣在原地。 他到底还是失策了。他的问询,一来是想揭发田誉和做下的恶事,二来也想借此动摇他们的心神。不料他们先发制人,还能颠倒黑白,明明有的事情说成没有不承认,明明没做过的事情也要他背负。 又有一位长老张口,怒道:“于皖,你非但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还平白污蔑造谣田掌门,刻意拖延,真是其心可诛!要我说,也没有继续审问的必要了。那一晚事出之前,只有你见过田掌门。你也亲口承认过自己发作心魔。多年前你就因心魔伤人,而今怕是你自知杀害田掌门要遭遇处罚,所以始终不敢承认,还编出满嘴的谎话蛊惑人心,博取同情!” 于皖当真想质问一句,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的,到底是你们还是我?一时气血翻涌,害得他没忍住咳过几声,好不容易才平息。 于皖正要开口辩驳,忽然身后传来声响。 大殿后门被人一脚踢开,听得一声懒散却又傲慢的声音响起,不怒而威,扬声道: “谁说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猜猜谁来啦;-) 最近几天有个ddl要赶,唉尽量两手抓吧T^T
第93章 真相(三) 风声呼啸, 山川草木皆从身侧掠影而过。 被苏仟眠推出的一霎,李桓山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回看一眼屏障后的苏仟眠,未多做停留, 靠着宋暮给的木牌离开玄天阁, 御剑朝南岭而去。 这居然是李桓山第一次去南岭。 幼年事发后, 他曾想过要来这里看看。起初陶玉笛以他年纪太小为由不答应,后来他长大了, 大到自己学会御剑, 有能力背着陶玉笛偷偷溜走自行前来,却又不敢了。 那时距他父母过世已有六七年。田誉和势头正盛,引领玄天阁成为百家之首, 甚至地位稳固, 一时无出其右。世人对他称赞不已的同时,已很少有人会忆起在田誉和之前,那个上任一个多月的掌门项川, 更别提死去甚至埋没姓名的修士。 唯有群墨这个名字还剩下几分余威。 就算他一人到达南岭,找到群墨,尸骨早就化了泥,其上估计都长出新芽。 他能看到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倒是李桓山现今回想起陶玉笛曾经给他的那句“师父不会让真相掩埋” 的诺言,才算彻底品到其后代表的意味。 陶玉笛今日前往南岭只是于皖的推测。他眼下能做的,是尽可能早些赶到,最好能赶在陶玉笛之前到达, 并将师父劝解带回去。 这不仅是于皖的心愿, 同样是李桓山自身的心愿。双亲离世后,得益于陶玉笛的庇护, 他才能活下来,安稳长大。 陶玉笛对他爱如已出。哪怕李桓山心中明白, 陶玉笛对他感情中少不得地含有对许千憬的追忆。但在过去的年月里,陶玉笛一向隐藏得极好,竭力不让他发现端倪,给他造成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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