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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亮烛台,另一手小心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木箱没有盖,底部铺了层棉絮,其上躺着的,正是方才宋暮口中“活不了几日”的白狐。 作者有话说: 苏长(chang)书
第33章 疑心 那日白狐在收妖囊里被天雷击中后, 奄奄一息落在地上。方才咬过宋暮的小狐不知从哪窜出来,在它身旁转圈,凄惨叫声响彻在群山中。 宋暮望向这幅场景, 脸上不觉染过悲悯神色, 想起白狐此前说过的话, 心底疑惑更加深重。他走到白狐身边,还未站定, 小狐便呲起全身的毛, 扑上前咬他衣摆。 宋暮只用两指便拎起小狐的后颈,和它对视。小狐即便落入他手中也毫不安分,伸出爪子对着宋暮的双眼直直刺去。 “脾气不小。”宋暮仰头轻松避开, 评价道。 小狐渐渐地没了力气, 耳朵和四爪都耷拉下去。可它见宋暮一点点向白狐靠近,又开始猛烈地挣扎,哪怕无济于事。 宋暮一手拎着小狐, 另一手朝白狐探去。白狐身上温热,保留着微弱的呼吸。手上忽有水滴落下,他恍惚地抬头,白狐渡劫不成,天雷早已渐渐地散去,日光穿透乌云。那滴在他手背上的滚烫液体,会是什么? 是小狐的泪。 小狐发出低声的呜咽, 比不过方才凄凉的惨叫, 听起来却是更加揪心几分,哀转久绝。宋暮竟没来由地起了股胆怯, 不敢扭头看它。他盯着地上的白狐,缓缓将手中小狐松开。 小狐落地后不再管宋暮, 而是扑到白狐身边,用舌头一点点为它舔去血迹。 宋暮犹豫良久,最后趁小狐睡着时,将半死不活的白狐带了回去。 倘若能救活白狐,兴许从它的嘴里能问到,是哪些人在借着玄天阁的名义猎妖。 八尾的狐狸实在罕见,因而宋暮不敢声张,只偷偷寻来许多疗伤的丹药喂养。不知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误打误撞,他竟真的赢过阎王,续下白狐的命。 白狐虽然没死,但也一直没醒,病恹恹地躺在木箱里,一动不动,身下的棉絮上染满血色痕迹。 宋暮忍着腥味,取来新的棉絮为它更换,却不知白狐何时睁开眼,对着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之前被咬下的伤口还没好彻底,眼下又添了新伤。宋暮吃痛,皱眉道:“你们这些狐狸怎么和狗一样,天天咬人。” 白狐甩甩尾巴,似在耀武扬威。 “没有我,你早死在雪地里了,还不松口?”见白狐紧咬不放,宋暮低声喝止。 白狐眼珠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处在陌生环境,非常识时务地松开口。宋暮没再理它,换好棉絮后,取来药膏细细抹在它烧焦的皮毛上。 起初白狐一副不可置信,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疼还是害怕。等宋暮上完药,确信这人目前不会伤害自己,它才大着胆子爬上前一步,舔了下宋暮的伤口。 “行了行了,我有药。”宋暮收回手,止住它突来的殷勤,“你要真有力气,不妨和我说说,是什么人去北域猎妖炼丹?你对此又了解多少?” 白狐棕褐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宋暮,半晌终于叫一声。 “嗷——” 叫到一半就被宋暮急急忙忙捂住嘴。宋暮的背后直冒冷汗,他看透白狐眼里的不解,道:“别叫,被人听到你我都完蛋。” 白狐瘫坐回木箱里,没再出声。宋暮坐在一旁直直看它,想起白狐金丹已碎,又想到它自醒来一直就没说过话,猛然明白了什么。 白狐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已经不能说话。 宋暮长叹口气,一拍脑门懊悔为何没早早意识到。眼下他无论心间有多少个不情愿,都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他救白狐就是为了从它嘴里套话,结果救回一只只剩兽性的狐狸,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狐没法说话,又刚醒不久,见宋暮沉默,索性闭眼睡觉。宋暮瞥它一眼,心道,救都救了,还是好人做到底,过段时日待它伤口愈合,偷偷送回北域。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确认一件事情。 “狐狸。”宋暮伸手戳了下白狐的额头,那里的毛柔软细腻,触感极佳。他没忍住多揉了几下,起身弯腰时,新换的令牌垂下来,在白狐刚睁开的眼前晃悠。 “你既然能听懂人话,那……”宋暮声音顿了顿,看见白狐一脸期待的神情,继续问了下去。 “听说你吸食女子精气,借此提升修为,是真的吗?” 白狐炸了毛,向前一扑,举起爪子抓住碍眼的令牌,生生咬个角下来。 “……牙口不错。”宋暮满心后悔,之前被咬的那个令牌不该早早丢了的。 他嘴上敷衍地夸奖一句,脑中回想起几日前在北域所见的种种,还有以命相护的那只小狐狸,不觉深深皱起眉。 白狐厌恶的态度不像作假。若它真吸食女子精气,天道自有惩罚,也不可能允它修出八尾甚至飞升。 那便是田誉和出了错。 田誉和是掌门,但不是圣人,犯错也很正常。比起这个想法,宋暮更觉得是有人故意传出假消息,引田誉和入局,逼他出错后,好将他从修真界至尊的位置拉下来。 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之位,虽不至于称帝独霸,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不知多少人在暗中觊觎窥探,为这个位子斗得头破血流。 宋暮的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久远的名字:项川。 但当年项川是自己犯下错误才辞去掌门之位,田誉和与他不同,分明有人刻意陷害。 宋暮忽感一阵后怕,倘若那日他真的收服狐妖,引来狐族动怒,田誉和难免要和项川落得同一个下场。 只是—— 他确实没收下狐妖,还阴差阳错地救活了它,但白狐到底是因为他的出现,才未能成功渡劫,还沦落至这般田地。 宋暮看了眼熟睡的白狐,将木箱放回床底,打开门走出去。他远远地望一眼,端木诚住的山头漆黑一片,分明是已经歇息而睡。 宋暮本就没打算去叨扰他老人家的美梦。他走下南雨峰,不过想一个人散散心。无意间朝子天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竟惊异地发现,子天山头上,田誉和的殿里还亮着灯。 比起白日的纷扰,眼下是不容错过的好时机。 宋暮当即从袖间取出传送符。火光堙灭的同时,他抵达子天山。 主殿大门紧闭,匾额被夜色吞没。田誉和的殿里虽亮着灯,一样关着门。宋暮走上前的同时,内里的声音一并传来,清晰地落入的耳朵里:“师兄这一次,太过大意。” “罢了,重新寻。”田誉和道。 “时候不早了。”宋暮又听见田誉和说,“你且回去,等我音信。” 脚步声渐渐地朝门前逼近。短短几句话,宋暮听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想被当作有意偷听。他忙退后几步,装成一副刚来的模样。 殿内走出两个人,一人是田誉和,另一人是玄天阁的十大掌事长老之一,奎宿长老易荣轩。 十大掌事长老的名号皆取自二十八星宿。问其由来,还需追溯玄天阁的建派历史。上古修士因这里灵气充沛而前往修行,又因交界处动荡不堪而建立门派,防止魔族人作乱,保护百姓平安。 随着门派愈来愈大,掌门需要处理的事务繁多不提,权利也随之增大,颇有种一人独大的意味。十大长老因此而生,依靠修为和门派众弟子意见共同评定,一来为协助掌门管理门派,二来也是起个制衡的作用,防止心有邪念之人借掌门之位作恶。 如今的十位长老,大多都在这位子上待了三十年有余,易荣轩算个例外。易荣轩和田誉和同为丹修,师出同门。上一任奎宿长老吴衡十年前因强行突破修为而逝世后,他才被众人推举。 “宋暮?”田誉和喊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 宋暮一一行过礼,颔首道:“晚辈有事相禀。” 田誉和与易荣轩对视一眼,后者拜别道:“师兄,我先走一步。” 未待易荣轩走远,田誉和便引宋暮入殿,满目担忧,“发生什么了?莫非是你师父……” “没有。”宋暮急忙否决。他看得出田誉和掩盖不住的疲惫神色,将那日在北域所见和心中猜疑简要说明,隐去带白狐回来的一节。 “我是担心,有人故意借此设套,目的是……”宋暮话音一顿,没说下去。田誉和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一直没出声,头微微垂下去。就在宋暮以为他睡着了时,田誉和开口道:“我明白。” 说完这三个字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似是要吐出满腔的乏倦和无奈。田誉和道:“天亮之后,我会亲自去北域一趟。” 宋暮试探着道:“要不还是我去?我清楚那些狐妖的位置。” “不用。”田誉和笑了笑。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十分坦然,“这是为我而设下的圈套,也只有我才能引出背后之人。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师父可饶不了我。” 宋暮在一旁赔笑。离得近了,他连田誉和眼底密布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免有些心酸。 最近几年,田誉和的修为再次停滞不前。他作为掌门管理门派的同时,也必须要面对那些似有若无的质疑和不满。 严沉风不久前便当众因此而给过田誉和难堪。可惜这位第一剑修一向自大狂妄,谁都不放在眼里,旁人便是有所想法,也不会附和他。 修士越往上走,提升修为越难,这有什么好议论的?宋暮心想。他站起身,打算就此拜别而去,但田誉和却叫住他,道:“且慢。” 他走进往炼丹室,片刻后回来,递给宋暮一个银瓶。 “这是?” “里面的丹药对恢复伤口有益。”田誉和的目光落到宋暮手腕上还没好的伤口上,“你因我才去北域,还落得一身伤,算个补偿。” 田誉和向来如此,他一介丹修,炼制的丹药从不藏着掖着,通常都是大方地赠予弟子们。宋暮以前也被他送过丹药,见状没有推脱,大大方方地收下道谢。 田誉和嘱咐道:“不过这丹药炼制出来有一段时日了,回去得及时服用,放久了恐怕要失效。” 宋暮应好,心中纠结一番,还是没能把白狐活着的事告诉田誉和。 反正他也不会留这狐狸多久,待伤养个差不多后就送它回去,自生自灭。 回到南雨峰,宋暮瘫倒在床上。他伤口不算深,又困得要命,随手将田誉和给的丹药放下,一觉至天明。 白狐的伤在宋暮算不上悉心的照料下好了一些,被灼烧过的地方也长出新毛。它嫌木箱太小,索性赖在床上不走,留下宋暮对着一床的狐狸毛,还不能发飙。 宋暮一直视白狐为妖,时常忘记白狐金丹粉碎,只是个听懂人话的普通狐狸。宋暮的丹药也有限,保它性命后便停了药,结果惹来白狐撒泼打滚要吃的,闹得满屋子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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