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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从没放下过当年的事,一直对桓山心存愧疚。” “可你告诉他实情,并非帮他,反而是在害他。于皖,你想过吗?你这么做,不是逼他抛妻弃子调查真凶?到那时你对不住的何止桓山一人,还有李子韫和叶汐佳。” “师兄。”于皖在灵灯下抬起苍白的脸庞,“如果……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你会怪我吗?” “为何要怪你?”李桓山不解地反问一句。可于皖早已没有心思去揣摩话术,李桓山便直直给出答案,“不会。” 即便听到这般肯定的回答,于皖还是无法放下心。他的提问绝非空穴来风,李桓山心下了然,轻叹一口气,尽力安慰道:“你瞒着我,定然有你的苦衷。我不会怪你的,别怕。” 颤动总算消停。于皖深吸口气,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善解人意的师兄。他把头埋在李桓山的肩膀上,几欲哽咽,“师兄,对不起。”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李桓山回抱住于皖,轻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于皖摇头不语,终于在寒夜中得到片刻的安心。 少时他们玩笑打闹,后来慢慢长大,也渐渐在彼此间留下所谓的分寸和距离。 可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长到多少岁,发生过什么,于皖永远是他的师弟。所以李桓山毫无反感,安静地凭于皖抱着,直至瞥见不远处一个青碧身影,才提醒道:“是不是该回去了?你徒弟看到咱俩了。” 于皖浑身一僵。冲动褪去后,剩下一些不可言说的难为情。他直起身,道:“那我走了,师兄也早些回去。” “我不是说过,来拿个东西?”李桓山问道。 “真的要拿。”于皖一直把这当成李桓山为送自己而编的借口。 李桓山挑眉笑道:“怎么,以为我在骗你?” 于皖点了下头。 “倒还真是。” 未待于皖回味话里含义,李桓山已没了身影。虽说遭遇戏弄,于皖也只是一笑,没有任何生气。 他走回屋,打开门。没有点灯,一片黑暗。李桓山的宽慰只能短暂地驱散心头阴霾,到底还是没法彻底除去蒙在他心上的厚重的乌云。 于皖突然想沐浴。 与其说是洗去污秽,倒不如说是他想沉溺在水里,让水流浸过头顶,将躯体泡在温热中,以此缓解心中的不安。 窒息昏厥的前一瞬,于皖抬头出水,无力地歪头靠在木桶边缘,张口喘气。 他的视线过了许久才重新汇聚,落到桌上,看清其上摆着的红纸和笔墨。抬手擦去自长睫上滴落而下的水珠,于皖想道,怕是还得靠写字来恢复平静。 春联用到的纸比于皖平日里用的要大上许多。他不得不把桌面杂物收拾一番,顺便取出瓷瓶里干枯的一大束蜡梅。于皖低头闻了下,还有股浅淡香气。 可惜,于皖不会因此而对它们有任何留恋。这是苏仟眠前几日道歉时送来的蜡梅,将会和他此前送来的所有花,以及那个香囊拥有同样的结局——埋进土里,化作春泥。 这几日,于皖倒是日日都能见到苏仟眠。没了课,苏仟眠也因此少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找他。但话又说回来,苏仟眠找于皖,何曾在乎过什么理由充分不充分。 想见就见,想说就说,哪怕是为了搭话而搭话。 于皖心疼苏仟眠的苦心,更多的是想劝苏仟眠放弃。他一直想不通,作师徒有何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夹杂情欲。何况于皖已经答应帮陶玉笛对付田誉和,日后将会发生什么,兴许他哪天就死了也说不定,实在不值得苏仟眠再继续耗费心力。 叹一口气,展开红纸,将笔尖沾满墨水,于皖开始应对眼下最为急迫的任务——写春联。 他专心致志地写了几副,突然传来敲门声,苏仟眠喊道:“师父,你睡了吗?” 看来今日的一面,也是少不掉了,于皖心道。 他起身给苏仟眠开门,而后走回桌边,继续写手头没写完的对联。 桌上只留有砚台和鲜艳的红纸,于皖没落座,玉手扶住朱红,站着写毕剩下半句。他低下头时,几缕乌黑的发柔软地从肩头滑落,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却阻碍不了他抬腕提笔,下笔行云流水地顺畅。 直接让刚进屋的苏仟眠看呆在原地。 这时的于皖是一副平和疏离的模样,与在李桓山面前表露的脆弱无依大相径庭。 苏仟眠心底闪过一丝羡慕,不知何时,于皖才会愿意把脆弱的那一面展现给自己。 他怔怔地看着于皖。虽说于皖的侧脸被发丝挡住看不清,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苏仟眠所有的注意。 直至于皖停笔,扭头投来目光,苏仟眠才得以回神。 “师父在写春联?” 苏仟眠走到于皖身边,伴着他身上还未散去的皂角香,先被于皖手边的一本书吸引去注意。 封皮上六个大字明晃晃地写道:招财春联大全。 “祈安让写的。”于皖解释道,“这本书也是他买的。名字是独特了点,内容倒还算正常。” 见苏仟眠好奇,于皖把书推至他身前,“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给你写一幅。” 说罢,他觉得披在肩上的发还是有些碍事,又懒得重新束,便拉开抽屉,取出根银簪。 苏仟眠刚翻开扉页,察觉到于皖的动作后,朝他看去。 银簪表面光滑,横在桌上根本放不住。于皖试了几次都无法阻止银簪的滚动,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复生而起。他索性将银簪咬在嘴里,仰起头,双手拢过肩上的发。皓白的手和乌黑的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于皖微微晃了几下头,一手把头发全部握在手心,另一手从口间抽出银簪,几经翻转,将青丝尽数挽在脑后。 苏仟眠原本是想看书的,能得到于皖写的字,欢呼雀跃还来不及。可谁知于皖会突然盘发。于是苏仟眠的注意全被于皖口间银簪和完全暴露的光洁脖颈吸引,怎能读得下去书上文绉绉的贺岁诗句。 可惜差条项链。看到于皖空荡荡的颈间,苏仟眠心中开始盘算。 首尾相连,银龙绕颈,龙鳞刚好落到锁骨间,衬红痣艳丽。 直至于皖以清水漱过口,苏仟眠的手还放在第一页上,迟迟没动。 “怎么不看?是没有喜欢的么?”于皖不曾想,平平无奇地挽个发也能让苏仟眠看得痴迷,连忙出声提醒。 苏仟眠恍然回神。他干咳一声,压下心中悸动,故作神秘道:“我写给师父看。” 于皖递来纸笔。苏仟眠接过后,弯下腰一笔一划在纸上写。直至他写完,于皖才出声:“之前不曾注意,你这样握笔写久了,对手腕不太好。” 苏仟眠道:“我爹那时候只管我写不写得出来,倒是没教过我怎么拿笔。” 一听是这个原因,于皖忙道:“是我多嘴,抱歉。” “哪里的事,师父也是为我好。”苏仟眠拿起笔伸手到于皖眼前,“我一直有心练字,想写得好看些。不知能否请师父教我怎么握笔?” 于皖指点道:“食指上一点,中指放在笔杆下。” 多年形成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就可改正。苏仟眠一头雾水地摆弄几下手指后,对于皖道:“能不能请师父拿起来,作个示范?” 于皖取过笔,刻意放慢动作为他示意。苏仟眠这才瞧见他中指上有颗黑痣,在洁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笔杆刚巧压在黑痣上,苏仟眠只觉得心也跟着颤了颤。 “你试一下。”于皖放下笔。 苏仟眠的手指依旧十分僵硬。他有些自暴自弃,叹道:“太难改了,还是算了。” “别灰心。”于皖道,“我当时练字的时候比你还差,先生光教我握笔就教了近一个时辰,差点没气晕过去。” 他说完,和苏仟眠一同笑出声,庆幸没被看出异样。见于皖放松,苏仟眠暗暗挪几步,主动朝他怀里凑近了些,有股投怀送抱之意,“师父帮我。” 苏仟眠于修行方面天赋极高,除去他认定要做的事外,大多情况下一点就透。于皖压根不信区区一个握笔能难倒他,不过是他故意耍手段,逼迫于皖出手罢了。 识破苏仟眠的心思,于皖虽然嘴上答应,但实际上却侧过身,十分公事公办地与他拉开距离。于皖一手替苏仟眠扶住笔杆,另一手帮他把手指摆在正确的位置。 “一时肯定不好改,你平日里写字,多注意些就好。”于皖说罢,又后退了一步。 苏仟眠勉强保持片刻,应下一声。就在于皖以为他今日目的已经达到,即将离去时,苏仟眠抬起了头,话中带着歉意:“我有件事想说,望师父不要生气。” 白日发生的已经够多,临睡前苏仟眠竟还要再送来一桩。于皖一手撑住桌沿,另一手揉了揉眉心,气力好像全部被抽走,他疲惫不堪,甚至都没力气生气。 苏仟眠还能做出什么让他生气的事?于皖无力多想,道:“但说无妨。” “师父去玄天阁的那几日,我曾向掌门问了些关于你的事情,也得知当年于家狼妖一事。” 与此有关倒是毫不意外。于皖道:“当年的事在庐州并非什么秘密,所以呢?” 苏仟眠小心翼翼地打量于皖的神色,见他已经再次低头开始写春联,才道:“师父和宋暮长谈那夜,我去了江州苍狼道,勉强和狼王苍辰打探到些情况。三十年前,曾有人途径江州,收服过一只入魔的狼妖。而师父又恰逢是七岁时家里遇故,这……难免让人多想。” 于皖微微点头,应下一声。 “只是,不知是何人收的狼妖,也不知那人后来去往何方。我本觉得这消息无用,可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师父,万一……” 于皖替苏仟眠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你觉得,当年的狼妖是被人有意放出来的?” “我也只是猜测。”苏仟眠犹豫道,“听掌门说,是由于您母亲。虽说入魔的妖的确会被魔族人吸引,可我总觉得蹊跷,好端端的,怎么就凭空来了个狼妖?” 于皖没有答话。屋里只听得到毛笔落在纸上的轻微声响。他总算得知苏仟眠晚归和受伤的原因,内疚陡然升起。于皖盯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道:“苍狼道是狼妖一族的地盘,此事又已经过去多年。你一点不同我商量,孤身一人前往,未免太过冒险。” 苏仟眠原本想的是得到消息顺利而归,而非一知半解。他不想于皖忧心,宽慰道:“师父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今后不准。”于皖扭过头,皱起长眉,下了命令。 “是。”苏仟眠连忙答应。 若要在平日里,苏仟眠怕是满眼笑意地问,师父这是在关心我吗?他不信于皖没怀疑过,可林祈安的话言犹在耳。苏仟眠也看得出于皖一直暗藏在心底的恐惧和抵触,或许怕狗就是当年变故留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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