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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誉和此人天赋平平,见过太多冷眼和嘲笑,从而练就出洞察人心的本领。项川为人刚正不阿,但一直行事冲动,又刚刚接任掌门,迫切地想做出成绩,才会落入他的圈套。” “何况玄天阁地处北方,其间修士多是来自北部几州,即便有南岭的人士,也都早早离开故乡,没几个清楚近况的。钱澎带来的一众百姓逼迫得紧,又有田誉和推波助澜,顺利地骗过了在场所有的人。” 于皖道:“抑或是他们一直瞧不起田誉和,觉得他没那个胆子,利用钱澎骗下所有人。” 陶玉笛沉默一下,道:“我倒是没想过这个缘由。” 许千憬和李正清被项川选去除妖。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后来结为道侣。陶玉笛虽是不可抑制地动了心,却未有过任何越界行为,不曾打扰这对连理枝,而是一直尽职尽责地当好许千憬的同门师兄。 他们走前将李桓山交给陶玉笛照抚。三人皆知此去一程凶险万分,却怎么都想不到会是生死的永别。 噩耗传来当日,陶玉笛正带李桓山练剑。他的满目欣赏在听到消息后变为不可置信,胡乱找个理由瞒下李桓山后,匆匆赶去大殿。 玄天阁的主峰上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乱成一锅粥。陶玉笛被阻挡在外不准入内,眼睁睁看着日头落下,皎月悬空。几经绝望之时,李桓山一步步走到他身旁,以稚嫩的声音问道:“我爹娘呢?” 月光落在幼童的肩头,像是给他穿了身合体的丧衣,白得绝望。陶玉笛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回答他,只是无声地紧紧地把李桓山抱在怀里,拼命压抑泪水。 把李桓山哄睡后,陶玉笛再次一人走上子天山,在主殿前渴望见项川一面。他等到夜半,没等来项川,却等到慌不择路的钱澎。 田誉和亲自找到钱澎,告诉他十名修士死伤近半的消息和群墨扬言同归于尽的话语。钱澎本就受他指引,哪曾想到会牵扯出人命。他满心惶恐地向田誉和求助时,后者却微微摇头,侧身避开他伸出的双手,冷漠道:“我救不了你,你最好自己同掌门解释清楚,祈祷他会放过你。” “明明……明明是你教我这么做的。”钱澎口齿不清地说道,上下牙打颤。 “我教过么?”田誉和走到他身前,朗声笑道,“我都不认识你,怎么会教你做事呢?你胆子也忒大了,竟敢与同乡合起伙来欺骗掌门,害得修真界白白卷入风波!” 直至此刻,钱澎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他对付不了眼前出尔反尔的修士,只能尽快找到项川进行悔过。 项川接见了钱澎,又得知陶玉笛为许千憬和李正清等待良久,允他在场,一起听下钱澎的忏悔。 钱澎将事情经过详细描述一番,声称是自己一时愤怒想出的歪主意,不曾将田誉和透露而出。 毕竟田誉和在他的苦苦哀求下,还是提点一句,项川心软,未必会真的罚你。 果然。 项川知晓真相后,也没多说什么,只让钱澎回去等音讯。他同人商议至天明,最后还是选择由自己担下所有责任,请来医修为钱衡宝治好双腿,也和群墨达成不再救蛇的约定。 “只是……”于皖的手握住桌沿,又缓缓松开,犹豫道,“师父是去找过钱澎,因而得知田誉和从中作祟?” “是也不是。”陶玉笛道。 当陶玉笛听到钱澎口口声声说是因儿子双腿被咬而撒下弥天大谎时,恨不得摒弃所有规则,一剑砍死这个人。 可李桓山还小,无人照顾,他可以被悲愤吞没,冲动行事,甚至一了百了,但不得不为李桓山考虑。 李桓山已经成了孤儿,没有依靠。倘若他也就此离去,只怕李桓山今后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许千憬若是知道把幼子交付师兄会是这么不靠谱,大抵会死不瞑目。 陶玉笛提剑尾随钱澎一路,到底还是没下手。回去的路上,他遇见田誉和。二人的关系只是在同一个门派,并不熟悉。但田誉和竟主动地停下,好言宽慰他一番。 陶玉笛心中的悲痛在听到田誉和的话再难压抑。一个是他暗恋多年的人,一个是他的好友,明明几日前还约过回来一起喝酒,如今却只留下他和两座衣冠冢。 酒。 天已经亮了,山下小摊陆陆续续摆出来,镇上酒肆也纷纷开门。陶玉笛迫切地想要喝酒,喝到烂醉如泥人事不省,以此忘却痛苦,换得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他同田誉和告别,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曾经的点点滴滴,靠着一坛坛酒吞咽而下,堪堪止住回忆。 那日陶玉笛喝下此生最多的酒,醉得神志不清。他不记得如何被人喊醒,如何磕磕绊绊地走回去,唯独记得路过客栈时满腔愤怒的一瞥,竟看见钱澎恭敬地将田誉和送离。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适度饮酒。
第42章 憧憬(下) “你认得钱澎? 陶玉笛醉醺醺地被田誉和扶起, 一步步走回去。田誉和笑了,摇头道:“陶兄喝醉了,我如何认识他, 不过是掌门眼下忙得脱不开身, 过来帮忙传几句话。” 也是, 陶玉笛自嘲地想道,当真是被悲愤冲昏了头, 田誉和再怎么样也是十大掌事长老之一, 怎么会这种虚伪小人搅和在一起,躲避还来不及。 至于钱澎恭敬的模样……出了这等大事,他定然惶恐不安, 故而对修士毕恭毕敬, 尤其还是帮项川传话的田誉和,再正常不过。 陶玉笛本就喝得十分不清醒,没再多问。待他酒醒而来, 才得知派内已变了天。项川因罪离去,田誉和一夜提升修为,玄天阁上上下下正筹划推举新掌门。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项川道个别。 年少时陶玉笛在师门练剑,被师长留下的一式困住整整三年不得解。恰逢一日被项川撞见,寥寥几句助他突破困境。对项川来说,不过是某日走在路上随手提点个师弟,但陶玉笛却因此铭记多年, 感恩多年。 陶玉笛急忙地追出门向人打听, 才得知派里纷纷扬扬地传着项川蛊惑钱澎作假的事迹。项川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杀群墨夺妖丹,不惜利用钱澎瞒骗众人, 东窗事发后,灰溜溜地逃走。 他们说起项川的恶迹滔滔不绝, 却在陶玉笛问起项川踪迹时,哑口无言。 陶玉笛不肯死心,去找了位还算熟悉的项家同门,渴望从他这里打听到些许消息。 “他去哪了?”同门当即动怒,“好歹也是世家子弟,竟做出这样的事,提名字我都嫌晦气!如何得知他去了哪里,兴许死在半路上被狼吃了都说不定。” 陶玉笛隐隐觉得不对劲,项川怎么一夜之间沦落成这般境地。未待他找到长老讨个说法,田誉和已先行前来,为他解惑答疑。 “你无需生气。他们说的那些,都是项川自己提的。”田誉和细细解释一番,“人是他派出去的,蛇妖也因他才动怒。钱澎说到底爱子心切,再怎么有错,也承担不了修真界的因果。” 那就该由项川担下? 陶玉笛是知道实情的。他红着眼想问田誉和,钱澎犯下的错,凭什么要让他人帮忙承担? 还有为此死在蛇妖手下的无辜修士,又有几人为他们述说冤屈? 爱子心切。 陶玉笛低低复述一遍,而后大笑出声,宛若疯魔。 难道这世间只有钱澎这个做父亲的心疼自己儿子,旁人就不疼不爱了?难道许千憬和李正清就想早早地离开李桓山,而非陪他一同长大? 田誉和知道他还沉浸在故人离去的悲痛中,说来说去,也只能以“节哀”二字劝慰。 自古以来,死在妖兽下的修士也称得上不计其数,可惜总要降在身边,落在自己头上才会明白,其间苦楚远非“节哀顺变”四字能够囊括。 田誉和把几乎失控的陶玉笛送了回去,走出来才发现门边坐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抱着怀中木剑,像只小兽,发红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大概是那对神仙眷侣的孩子。 田誉和走到李桓山身边,见他满身灰尘,想伸手帮他拍去。可李桓山非但不领情,还连连躲避,一双眼里全是警惕和不信任。 田誉和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是摸了下他的头。李桓山依旧闪躲,不过没躲开。 陶玉笛花费一番功夫才彻底冷静,被迫接受了短短几日内发生的一切。可坐到李桓山身旁时,迎接他的是更多的无措。李桓山的心痛比他只多不少。陶玉笛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晌,也只喊了一声,“桓山。” 此前他尽心尽力地瞒住李桓山,怕他承受不住。陶玉笛一介活了近百年的修士尚且无法接受,何况只有几岁的李桓山。可玄天阁人多口杂,外面流言纷纷扬扬,陶玉笛一己之力,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阻挡不了已经烧破纸的火焰。 恐怕李桓山在大殿前找到他,在问出那一句“我爹娘呢?”时,就已经得知真相。 陶玉笛是李桓山除父母外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他扭头看向一副潦倒模样的师长,问道:“我等不到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桓山……”陶玉笛伸手将瘦弱的孩童揽在怀中,视线抬起又落下,不知到底该落在哪里,更不知怎么把实话解释给他听。唬人的道理他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能让李桓山相信。 “不是说有灵果能让人复活吗?”李桓山迟迟得不到回答,仰头又问一句。 “传说确有此事。”陶玉笛陡然一惊,没想到他连这都知道。 世间传说太多了,从上古天地开辟到人魔两界分立,沧海桑田的变迁里确实混杂过少数几则灵果救人的故事。 可传说到底只是传说,倘若真有灵果能逆转天道将人复活,多年来为何从不曾真正有人成功过? 听闻陶玉笛久久的沉默,李桓山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压抑几日的悲痛决堤,在长者怀里痛哭流涕。 李桓山的哭声如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陶玉笛的心,将他压抑的痛苦重新挤出,却又不准表露。失去双亲的孩童比他更加孤苦无依。他无声地着李桓山,抬头眺望远处星空下的起伏的重山,突然冒出离开的念头。 他在这里拜师,在师门里遇见许千憬。活到今日,山间的一草一木早已融入至血脉中。陶玉笛每每看到都会触景生情,忆起在何地偷过桃果,又是在何地饮过酒比过剑。 往昔带来的悲痛绵延不绝,和深夜里的远山一样看不见尽头。 “桓山。”陶玉笛犹豫一下,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肩头一沉,陶玉笛扭头望去,李桓山抱着浸满泪水的木剑,昏睡在他的怀里。 项川离开后,蛇妖的怒火和风波很快平息。死去的人如昨日云烟,除去至亲外无人惦记,门中长老弟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掌门人选。陶玉笛去意已决,在离别玄天阁前,他一人去了趟南岭三州,一是想尽可能地找回许千憬和李正清的尸首,二是有些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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