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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他竟已做出举动:掌心抵住于皖的手背,五指弯曲,将于皖的手轻轻包在其中。 于皖手上的温度倒不算热,甚至因为露在外面,还有些凉。苏仟眠的拇指小心摩挲几下他的手背,指尖碰到那枚白玉扳指。 他好像馋酒的人,心心念念多年总算闻到点味道,哪怕尝不到具体滋味,已是极大的满足。感谢安神香,于皖沉睡不醒。苏仟眠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他歪头把脸凑上去,蹭了下于皖的手背。 明明是可遇不可求的静谧时分,耳畔却复响起昨夜于皖说过的话。委屈不可避免地席卷而来,苏仟眠以脸颊感受于皖手上的温度,心中苦恼又烦闷地想,你为什么不信我。 可惜他的一腔怨气最后也只是演变成把手收回,不再碰于皖,待他体温恢复正常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苏仟眠眨了下眼,睁开时却不见于皖的手,猛然回神。 于皖把该说的说完后,重新投入到堆雪人中,正努力把身前雪人修补得尽可能圆润些。 苏仟眠无所事事,视线便随着他的双手游走。他看着于皖捧起雪,在手里团成需要的形状后,补在雪人的脑袋上。 “唉。”于皖轻叹一声。 “师父为何叹气?”苏仟眠问道。 “还是不圆。”于皖无可奈何地开口。虽说他堆雪人只是图个乐趣,但成果未免有些太难入眼。于皖站起身,哈出口热气搓手,示意苏仟眠来看。 苏仟眠几步行至于皖的身旁,看雪人一眼,又看于皖一眼。 于皖揉着关节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问道:“怎么样?” 面前的雪人即便被于皖精心修补一番,还是称不上好看,配上一大一小的眼睛,以及插在身侧的一根枯枝和一根蜡梅,竟显出几分莫名的诡异。 苏仟眠斟酌一下用词,说道:“很有特点。” 于皖笑了。 苏仟眠也笑。他总算想起手中还有一捧蜡梅,递上前,道:“送给师父的。” “多谢,只是你从哪里摘下这么多?被发现了我可不帮你。下次别摘了。” 于皖知道这是苏仟眠的示好,但免不得心疼被采下的无辜的花。而苏仟眠见于皖一只手手伸出,指节弯曲握住梅花根茎,脑海里猛然闪过那夜他如何仓皇而逃,回房后又如何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忍不住地想着于皖疏解的场景。 若是被他的手握住…… 苏仟眠猛地裹紧披在肩上的大裘,微微弯下腰,喘起粗气。 “怎么了?”于皖见他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红,伸手扶住苏仟眠的肩,“你一向怕冷,是不是在外面待太久了?我们这就回去。” 苏仟眠尽力平复呼吸,庆幸冬日衣服穿得厚,不至于让于皖看出异样。他点头应道:“我没事,走吧。” 路上的雪刚被踩出一条路,两人并行却还是略显拥挤。苏仟眠不顾于皖的劝阻,执意踩上一旁冰雪交杂的部分,把好路留给他。 “梅花是从掌门那里摘的。”苏仟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于皖身旁,已经冷静许多,“他知道我采花,也知道我采来是为了送你。” 于皖轻笑一声,说道:“这么说的话,我还要好好谢他。待来年春天柳树发了芽,折几枝给他作回礼。” 苏仟眠问道:“能送我一份吗?” 他话音刚落,脚底就打滑,慌乱之中抓住了于皖伸出的手臂,才没摔倒。 于皖道:“你从冰上下来好好走路,我就送你。” 苏仟眠再也藏不住脸上的笑意,余光中瞥见于皖光洁的侧颈,那里留下的咬痕早已消逝,毫无痕迹。 “我听掌门说,师父不喜欢鳞片。”想到没送出去的龙形项链,苏仟眠还是不死心地问出口。 于皖道:“是不太喜欢,总觉得滑溜溜的,瘆得慌。” “但我不收你项链。”于皖很快就明白苏仟眠的意思,“只是因为不合适。” 苏仟眠闷声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方才怎么答应我的,这么快就忘了?”于皖停下来,回过身看向身后之人。 苏仟眠有些后悔自己及时的停下,否则他可以借着没看见的缘由撞向于皖,兴许还能撞进于皖的怀中,趁机抱他。 他提心吊胆一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于皖消气,不敢再惹人不悦,只得将执念放下,道:“确实……是有点不合适。” 于皖没再说话,握住手中梅花,沉默地和苏仟眠一前一后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好吧这章写着写着成训狗了
第40章 纸鹤 陶玉笛是在小年那日回来的。 林祈安一早醒来, 见窗边未化的一点雪上落了只纸鹤,还当是没睡醒,眼花产生的错觉。 纸鹤传信的方式是陶玉笛教的, 他们师兄弟三人都会, 但每个人叠的纸鹤不尽相同。李桓山剑术好, 纸鹤叠得也是最为精巧漂亮,相比之下, 于皖叠的纸鹤则是肥肥胖胖, 嘴还永远是歪的。 而林祈安叠的纸鹤,不算漂亮也算不得难看,却是和陶玉笛叠出来的如出一辙。 李桓山只偶尔在外晚归时以这种方式传信, 于皖则在出山前给林祈安叠过纸鹤。如今二人都在派里, 寄纸鹤的会是谁? 师父。 林祈安顾不得批件衣服,快步走到窗前,顶着乱糟糟的缠绕在一起发和从窗缝中顷泄而出的寒气, 颤抖着将纸鹤小心展开。 是陶玉笛的字迹。 陶玉笛离开的第一年,托宋暮传话,说是在外繁忙,不必管他。林祈安为此还郁闷好几天——于皖虽然法阵已解,但不肯回来,如今师父也不知所踪。他把李桓山赶去金陵,自己留下守着孤零零的门派。 第二年, 林祈安不再抱有期待, 又或者说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不敢抱有期待, 果然也没等到其中任何一人的归来。 今年,他只想着和二位师兄好好庆祝, 哪曾料到还有一番意外之喜。 林祈安手中捏住信纸,抬头朝外看去,心中无限感慨。距离上一次师徒四人齐聚守岁,竟已过有二十年。 “师父要回来?” 李桓山将信还给林祈安,话里也满是惊喜。林祈安将信纸小心叠好,长叹一声,道:“真希望师父别再走了,留下来多好。” 李桓山道:“你劝劝他,万一答应了呢。” 林祈安撇起嘴,无声地摇了摇头。当年陶玉笛传下掌门令牌意欲离开时,林祈安不是求过他。然而那日陶玉笛坚决的态度,和多年前他跪下苦苦为于皖求情时,分毫不差。 “我从来都劝不动他。”林祈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将心间的无措吐出后,即刻换成一副开心模样,“算了,还是想想好不容易人齐,怎么热闹一场。” “你想怎么热闹?”李桓山看出他在想歪点子。 “二师兄。”林祈安喊了声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的于皖,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 于皖此前听宋暮提起过陶玉笛过年会回来,所以没有表露出太大惊喜。林祈安不知何时染上的坏毛病,茶泡得又浓又苦,于皖已经把杯子端起到唇边,犹豫一下还是悻悻地放回去,问道:“怎么了?” 林祈安道:“今年的春联由你包了。” “什么意思?”于皖不解地问道。 “祈安想让你写春联不是一天两天了。”李桓山帮忙解释道。 林祈安振振有词,“省点开销。” 于皖在许多年前给林祈安写过一副春联。师弟把他的字夸得天花乱坠,于皖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妥协投降。 他练字图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于皖当即皱起眉,道:“不合适吧?你喜欢,我单独给你写几幅就好,给整个门派写还是免了。何况也省不下多少,你嫌麻烦我帮你买就是。” 他知道林祈安是好意。但大过年的,若是被人知道春联是他写的,只怕还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祈安是受不了看见于皖为难的,然而这一次他的态度十分坚决,道:“不行,我纸墨都准备好了。” 早有预谋。 于皖求助地看向李桓山。大师兄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低头轻抿口茶,道:“祈安是掌门,他说了算。倒是子韫前几日还和我提过,想看看你平日的字到底写得怎么样。” “师兄你不必着急,赶在三十前写完就行。”林祈安取出卷好的纸和笔墨,不由分说地塞进于皖怀里,“下午我们一起去接师父。” 于皖知道是推辞不了了。他垂下眼,手指抚过红纸毛糙的边缘,应一声好。 柳林间留有不少未化的雪,不太好走。林祈安在前面探路,于皖和李桓山跟在他身后,行至一半,林祈安一拍脑门,道:“应该御剑的。” “算了。”李桓山宽慰道,“快走完了。” 于皖默默走在李桓山身边,不曾说话。他虽和宋暮要求过主动见陶玉笛,可真正面对之时,还是有些无措。 上一次他在法阵得解时与陶玉笛相见,还没从恢复自由的恍惚中回过神,陶玉笛就已经离开,他也因此得以将那些复杂情绪放下。 这一次是不可避免地要相见了。 于皖一时分不清该如何面对陶玉笛。有作为师长的敬重,也有做错事后的胆怯忐忑,以及总算团聚的喜悦。 “于皖。” 李桓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左手也一并递上,“当心水坑。” 于皖一直心有所思,若非李桓山提醒,真是要踩进雪水交杂的近三尺长的泥坑中。 他抬起头感激一笑,握住李桓山的手,另一手提起衣摆跨过身前泥泞。李桓山待他站稳,才低声关切道:“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睡好。”于皖满腔歉意地回应,拿出惯用的借口应对。 李桓山深深看他一眼,道:“早已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于皖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住师兄。他道:“我明白,只不过……我大抵还是有点怕他。” 说完,他朝李桓山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李桓山见他这幅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无声地走在于皖身边,陪他一起被林祈安远远地甩在后面。 陶玉笛信上写的是申时末才能到庐州,但林祈安一刻都等不住,提前半个时辰把李桓山和于皖拉来,早早地到达等待。林祈安最先走出柳林,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二位师兄一眼,对着桥上站立的人满腔惊喜地喊了一声:“师父!” 听到他的惊呼,于皖和李桓山对视一眼,当即褪去不紧不慢的姿态,一同快步走出柳林。林祈安已经飞奔上桥,没有一点掌门的模样,像个幼鸟般扑进陶玉笛的怀里。 陶玉笛在听到他的声音就已转过身,伸出双臂接住来自小徒弟的拥抱。他仔细打量林祈安一番,叹气道:“瘦了。” “当掌门太累人。”林祈安抱怨一句,紧紧抱了好一会才撒开手,“师父何时到的,我特意提早打算来接你,结果还让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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