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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陶玉笛说罢,抬头看向从林祈安背后走来的李桓山和于皖。 “师父。”二人一同行礼。陶玉笛微微颔首,见李桓山独自一人,话中有些失落,“子韫没来?” “天冷,我没让他来。”李桓山答道,“回去后自然带他去见您。” 陶玉笛略一点头,道:“也好。” 他和李桓山说完话,视线终于落到二徒弟身上,“于皖。” “师父。” 于皖又喊一声。陶玉笛唤过他的名字后,静静注视他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而于皖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霎时心间所有思绪都被扫空。 修行之人容貌在成年之后基本不见变化,更不会苍老。可于皖一眼就看出陶玉笛脸上无法遮掩的沧桑,再看到他两鬓新添的几缕突兀的白发后,心中只剩四个字:回来就好。 幼时一起过年的寻常,早已演变成如今团聚的不易。 “师父还是住老地方吗?我都给你打扫干净了。” 林祈安和陶玉笛走在前,于皖和李桓山依旧跟在后面。陶玉笛道:“我和于皖住一起,他的院子不是还留着?” “是、是留着。”林祈安当时给苏仟眠安排住处时,不是没考虑过陶玉笛的回来。可陶玉笛一搬十几年,林祈安怎会想到他回来后会要求重新和于皖住一个院。 见林祈安答得支支吾吾,陶玉笛问道:“怎么?有人住了?” 于皖及时应道:“不知您回来,那间房此前分给我徒弟住了。” 他猜想陶玉笛打算和自己住一起,是关于田誉和的事情有所交代,又道:“我可以随时去找您。” 陶玉笛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收徒弟一事未表露出丝毫惊讶。他道:“也行,那你待会别急着回去。” “师父。”见陶玉笛要把于皖留下,林祈安还是不免有些忧心,“您奔波一路,先好好歇一晚睡一觉,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非得现在找二师兄。” “放心,不骂他。”陶玉笛道。 林祈安的手握拳抵至唇边,十分尴尬地轻咳一声。 师徒四人不急不慢地走回去,一路上基本是林祈安在问陶玉笛,关心他这几年的情况。陶玉笛脸上的疲态虽然无法掩盖,但话里自是不会流露。 临别时,于皖和陶玉笛并行。李桓山走前轻轻拍了下他的肩,道:“没事的,别怕。” 于皖点头一笑,跟上陶玉笛的步伐。 他倒是真不知道陶玉笛后来搬去了哪里,正发愁该和师父说些什么打破沉默,陶玉笛已经主动开口,“该说的,宋暮基本都同你说过了。” “是。”于皖环顾一圈,路上没人。即便如此,他还是走到陶玉笛身边,压低声音,“田誉和以妖丹提升修为,并炼制连心丹控制玄天阁的诸位长老。师父离开门派,就是为了揭发他的所作所为,还天下一个公义。” “是你揭发。”陶玉笛侧目道。 于皖知道陶玉笛选中自己是为了降低被田誉和发现的可能,没有反驳。他十分不放心地提了一句,“不久前严沉风来过,有意试探我。他帮您在玄天阁内应,有没有要什么报酬?” “他和我一样看不惯田誉和。”陶玉笛说完,沉默片刻,才道,“也是想趁机,夺取掌门之位。” 于皖一惊,脸上闪过担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陶玉笛叹一口气,话音随脚步一同停下。他推开门,待于皖进屋后,继续说了下去,“严沉风的脾气确实不适合当掌门,但他是我在玄天阁内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眼下最要紧的是扳倒田誉和,至于玄天阁的掌门到底谁当……” 他垂下头,无奈地笑一声,道:“那时也轮不到我管了。”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怕于皖听懂了他的画外音,还是十分不可置信地追问一句。 陶玉笛无情的声音打破于皖所有的冀望。他摇头叹道:“你是聪明人,不可能听不明白。” 于皖瞪大双眼,盯住陶玉笛的背影。他刚刚还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突然从天而降一声惊雷,劈醒他的美梦。 雨水随后而至,落在地上汇成名为死亡的河,将只有几步之遥的陶玉笛和他彻彻底底地隔开。 怪不得陶玉笛今年会回来,怪不得他要住回最初住过的地方。 “为什么?”于皖走上前,双唇颤抖,“不是揭发田誉和吗?如何值得您……” 陶玉笛回过身,微微仰起头,未落的日光将他两鬓的白发染成金黄,脸上全然是坦荡。陶玉笛笑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调查田誉和也不是为了什么公理正义,只是为了我的私心。” “于皖,帮我瞒住祈安和桓山。至于其间细由,我会一一同你说清。”
第41章 憧憬(上) 该从何处说起那些往事。 从陶玉笛在蕊桃树下撞见许千憬携粉白落英舞剑时的心动, 似乎太早;从他计划放弃一切,以身而殉那条蛇妖为故人报仇,似乎又太迟。 陶玉笛道:“你还记得项川么?” “记得。”于皖答道。他何止是记得, 还亲自拜访过项川, 得知他离别真相。陶玉笛突然的提起让于皖敏锐地捕捉到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项川当年犯错离开,莫非还与田誉和有关系?” “何止有关。”陶玉笛冷笑一声, 手掌狠狠砸向木桌, 怒道,“根本就是姓田的一手操控。” 南岭群蛇肆虐之时,田誉和去过一趟。他的前来是为炼丹寻找一味名为南月的草药。南月草生在南岭群山中, 喜阴湿, 长得和野葱无异,唯有在月明之夜可以反照月光,得以区分。 田誉和赶得不巧, 南岭接连阴雨,他入山几日愣是一株南月都没找到,却意外地撞见个被毒蛇咬伤的少年——正是钱衡宝。 钱衡宝第一次帮父亲运货,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听劝阻只带了一个同行之人。同伴在他受伤后急忙赶回去喊人。奈何群山环绕,山下又有落河湍流阻挡,入夜寻人可谓难上加难。 田誉和到时, 钱衡宝已奄奄一息。他查探到钱衡宝腿上的伤口, 当即施法出救,带钱衡宝离开深山, 送回对岸举着火把的人群中。 钱衡宝的父亲钱澎连夜花重金请来医师,却被得知耽误太久, 毒液早已入体,割下双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消息,钱澎竟是吓晕了过去。年近半百好不容易得个儿子,怎么就落得残废模样。他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找到田誉和,求他保下幼子的双腿,需要什么报酬都行。田誉和作为修道之人,保全钱衡宝应该是不成问题。 田誉和扶起跪在身前老泪纵横的钱澎,最后也只能劝他先听医师的话,先尽力保下钱衡宝的命。若他是医修,兴许还有挽救的余地,奈何田誉和一介丹修,此次虽是有备而来,解毒的丹药早在入山前服下,实在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田誉和心中也是困惑重重。他入山几日,遇到的蛇似乎太多了些。他在钱家向旁人打听一番,才知晓如今山中有个名为群墨的蛇妖,从村民中救蛇不说,还有意保护群蛇,致使泛滥成灾,百姓敢怒不敢言。 “为何不上报至修真界?”田誉和不解问道。 “怎么上报?”一个钱家下人苦笑着摆手,“群墨救蛇不假,不曾伤人也是真,上报未必管用。真要引来门派把山里的蛇剿灭一空,叫人家捕蛇的靠什么活?多少人还想借着捕蛇发财呢。” 确实麻烦。 田誉和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顶多临行前顺道去森音坊一趟,告知那里的掌门留个心眼罢了。他虽是无法保住钱衡宝的双腿,但钱澎依旧感激他的出手相救,央求他在钱府多住几日,一番问询后也得知他是为南月草而来。 南月草清明后发芽,入夏便死,采不到只能再等一年。此草天生矛盾,一面需要阴雨生长,一面却又需要晴朗之夜,得见月光才能采摘。田誉和为了采南月草,临行前已和新任掌门项川提出过离派三个月的请求。 按理说采草药之事该交给弟子,还能顺便磨练一番,不该由他一介掌事长老亲临。但田誉和不曾收过徒弟,更不好麻烦旁人的子弟,只得亲力亲为。 他为了几株草药一别数月,本该承担的事务自然落到其他长老头上,继而引发旁人的不满,不过碍于项川的面子才没有发作。 阴雨不断的时日,他进山的结果也是空手而归,便接受钱澎的好意,留在钱府避雨。总算等到云销雨霁,田誉和正打算辞别钱澎再次进山,不想钱家主人先他一步,主动带人前来,并送上近百颗南月草。 钱澎求他出手,除去蛇妖群墨。 “吾儿命里有这一劫,我认了,但蛇妖不可再留,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得安宁。” 南月草确实珍贵,田誉和也迫切需要。但且不说背着门派,收下百姓赠礼私自除妖是否符合规矩,群墨已修行几百年,田誉和并不想冒险,也不觉得自己对付蛇妖有十成的胜算。 田誉和劝道:“我怎么听说,这么做是断人财路。” “财路?”钱澎冷笑道,“发财的没见几个,被毒蛇咬伤的人倒是越来越多,是财路还是死路?道长不妨出去瞧瞧。” 钱澎带他走出钱府,一众村民已早早等在门外,一见田誉和,纷纷哭泣诉苦。田誉和随口问过几个人的情况,便知晓这是钱澎有意花钱雇人做的假戏。 钱澎表面坦荡,实则认定了是由于群墨的纵容才导致钱衡宝被咬,一心除妖,为此出手阔绰。大概没几个炼丹的修士能拒绝百颗南月草的诱惑,田誉和也是如此。 既要收下草药,又要屠杀蛇妖,恐怕得仰仗到他身后门派的力量。 田誉和心间略一思索,低声同钱澎道:“你这番功夫做给我看没用。” 钱澎被他直直戳穿,当即吓得脸色发白。田誉和却轻轻一笑,道:“想除蛇妖,就带着你的人去子天山,把方才的戏码在掌门面前再演一次。听闻他和你还算是同乡,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你要我去骗掌门?这我哪里敢?”钱澎震惊道。他是见田誉和面相和善,才大着胆子做假戏求他帮忙。真要是被拒绝,也只能妥协。 “你都敢骗我,怎么不敢骗他?想除蛇妖,唯有此法。”田誉和道,“你可以不做,只要以后看到儿子日日躺在床上无法行走,不后悔就行。” 钱澎最终还是心动了。 田誉和带着南月草先回玄天阁。临行前,他交代一番,告诫钱澎事以密成。他会在项川面前帮忙说话,但钱澎切不可透露出二人的相识。 钱澎连连点头,对他言听计从。 子天山脚下,南岭一众百姓哭诉群墨如何作恶多端。大殿内,项川询问钱澎细由,田誉和在一旁附和,二人一言一语令项川深信不疑,不顾劝阻,当即派出十名修士前往南岭斩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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