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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仟眠心下焦灼一片,早就不指望这个门派会放过于皖。他们既然能诬陷于皖入狱,自然是要害他,怎么可能愿意白白饶恕他? 哪怕于皖没有错。 苏仟眠满心满眼地盘算道,这一次既然能在于皖身边,他就不会再允许不属于于皖的罪名被强行安在他身上。 非但如此,他无论如何都会将于皖救出,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门突然被打开条缝。苏仟眠一惊,见一只白色的爪子伸进来。他惊坐起身,一手扶住昏昏沉沉伴着刺痛的头,另一手揉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从门缝里溜进来的,赫然是只白狐狸。 不待苏仟眠反应他见到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切,宋暮和李桓山跟在白狐身后,一前一后地进入。 李桓山一看他眼底乌黑一片,就明白了。他叹一口气,反手将门合掩。 “你……”苏仟眠不解地看向宋暮,困惑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指的当然是宋暮和白狐如何穿过院外那层白色屏障进来。为了等李桓山口中所述的消息,苏仟眠一夜都是虚虚掩着门。 “我好歹在玄天阁待过这么多年。”宋暮挑眉道,“这点屏障还拦不住我。” “说正事罢。”李桓山伸手摸几下趴在窗边的白狐,提醒一句。 宋暮将端木诚和他说过的同房内二人转述一遍后,道:“田誉和的死因虽说只是师父的推测,但也算能确信。他肯定不会是于皖所杀。师父去找边诗卿和严沉风了,想问问他们昨夜还有没有看到别的异样。我刚去找过林祈安。他已经得到音讯了,但是和好几位其他门派的掌门住在一起,不好也不便脱身。所以想救于皖,证明他是被人利用构陷,只能靠我们几个了。” 苏仟眠静静地听完了,轻声而颤抖地问道:“你是说,昨夜他还生生朝自己刺了一剑,至今都没醒?” 宋暮错开他的视线,略一点头。李桓山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多说,苏仟眠一颗心都系在于皖身上。昨晚苏仟眠一听到于皖入狱,不顾一切地就要去救他,要是再被他知晓于皖受下重伤,昏迷不醒,发起疯来,他们两个人合力都未必能拦得住他。 宋暮忙找补道:“玄天阁的医修医术精湛,放心,会确保他无恙的。” “呵。”苏仟眠冷笑一声,不屑道,“把他治好,然后再夺他性命,一轮又一轮地折磨他么?” 宋暮求助地朝李桓山看去一眼,后者劝慰道:“我们尚且不知此人的目的为何,到底是为了夺位还是要害于皖,又或者是二者皆有。但玄天阁的牢狱机关重重,派有专人看守,于皖在那,也算是能确保他的安全。” “三日。”不知苏仟眠是否将李桓山的话听了进去。他抬起的手握成拳,冷声道:“三日能查到什么?安抚人心的借口罢了。还不如明日就动手,我直接去救他,也好让他少受点苦。” 苏仟眠说罢,扭头朝外看去,又道:“何况根本不剩三日,只有两日半了。” “苏仟眠。”宋暮劝道,“知道你能耐大,但既然还有点机会,就别轻易放过。你也不想他今后再多背负一个罪名吧?” “他从没做过的事,谈何背负?”苏仟眠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呼吸声也随之加重,似是在压抑心间燃烧的怒火。宋暮只当自己又说错了话,无助地看向李桓山。 李桓山看得到苏仟眠松开又狠狠握紧的手,正要开口,苏仟眠倒是先行一步,拦住了他,道:“这群人甚至都不让我们出去,如何查?从何查?于皖在狱中本就生死未卜,田誉和更是死得都没留踪迹,总不能把他的魂召来,要他亲口承认。” “先交给我和师父。”苏仟眠所说的难处宋暮并非不知道。他强行将心间的烦躁压抑住,才继续说道:“你们进出不方便,更不好强行破阵,对此也不熟悉。我一旦得到消息,就来告诉你们。你们多留心些。” “多谢。”李桓山道。宋暮轻轻一笑,起身去抱白狐,打算就此离去,不料听得站在窗边的李桓山低低念一句,“我当时要是拦住他就好了。” 宋暮脚步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苏仟眠没听见李桓山的低语,只听到宋暮的问话,也是满眼困惑,扭头朝二人看去。 李桓山把白狐紧紧抱在怀中,缓缓地转了个身,给二人留下个高挑孤独的背影。白狐温顺地躺在他的手臂上。李桓山感受到自白狐皮毛间散发而出的温热,开口道:“早在于皖秋天去南岭时,我就怀疑过他前往的目的。” 他的父母身死在南岭,他不得不对这个地方多有留神。因而在于皖刚和他们提出去南岭时,李桓山就生过疑心。 但当时于皖声称是帮苏仟眠,李桓山才没有多想,又或者说,他不愿多想。他不想于皖真的为了他才去南岭,信下于皖的话。 也是尊重于皖的选择。 李桓山道:“当年南岭一案,实有隐情。” 宋暮一惊,问道:“什么隐情?” 李桓山抚摸白狐的手停下,微微发抖。他缓了一会,才道:“我也是今年才得知的。师父小年回来那日告诉我,当年是田誉和有意借蛇妖设计,害项川犯下滔天大错,惊动修真界,从而不得不离开。至于死在群墨手下的几位修士……不过是他为了让项川犯错,利用的几颗棋子罢了。” 所以在他听到田誉和单独召见于皖时,才会三番五次地找借口,不想让他去。他明白田誉和此人诡计多端,于皖难以敌过他。田誉和独独把于皖叫走,不让人随同,不允许改日,态度坚决,让李桓山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 他想起于皖诀别时的模样,好像于皖也预判到自己不能如约地回来。李桓山闭起双眼,肩膀微微发抖。 他就该拦住于皖,不让他去的。 李桓山愧疚道:“我当真是怕,怕他真是因我而没控制住心魔……杀了田誉和。” “不会。”宋暮当即否定道。他几步走到李桓山身边,朝白狐示意一眼。白狐收到指示,叫了一声,用头上上下下蹭李桓山的颈侧示作安抚。宋暮也抬手拍过他的后背,道:“不是说了么?田誉和是自尽。不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田誉和要真是被于皖所杀,那我师父也活不过昨夜。” 李桓山低蹭一下白狐的额头,点了点头。 宋暮从李桓山手中接过白狐,道了声别,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突兀地停下脚步。白狐以为他是双手被占不好开门,主动用爪子帮他把门打开,仰起头等夸奖,没想到宋暮双眼失神,竟然对它的好意和邀功熟视无睹。 白狐能感受到背上挣扎发颤的宋暮的指尖。宋暮久久地站立不动,苏仟眠瞥见他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李桓山一直背对着他们,听到苏仟眠的话才回过身。宋暮的手指紧了紧,低着头,道:“李桓山,你知道陶玉笛这些年一直在查探什么吗?” “师父在查什么?” 看来是不知道,宋暮心想。他转过身,扫视一眼,道:“既然田誉和死了,他的目的也就该达到了。” “至于他的计划,还有连心丹,我一并给你们说说也无妨。” …… 自入狱后,于皖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 他颇为艰难地睁开眼,正要起身,胸口先传来股窒息的疼,逼迫他不得不躺下,不敢乱动。他抬手想要按住伤痛之处时,腕间却沉得好似有千斤重,还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于皖浑身绵软无力,喘气都费劲,索性放弃了抬起束有桎梏的手。 入目阴森幽暗,于皖扭过头,看到如人小臂一般粗的铁杆,还有对面牢墙上几乎燃尽的烛台。走廊中不时抚过股穿堂风,将火苗吹得摇摆不定,发出凄凄楚楚的光,是地牢里光线的唯一来源。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手脚皆有束缚。于皖缓了一会,暂且将疼痛忍下后,中断的思绪终于能一点点缓慢续起。 正月十九,百家大会的前一夜,他被田誉和召见,并亲眼见证了田誉和的死亡。 正巧当夜他心魔发作,在田誉和死后,将偏殿内毁得一团糟,还差点伤及边诗卿和严沉风。好在最后他强迫自己停下,即便代价是中了一剑。 拔剑时撕心裂肺的苦楚还历历在目,于皖一想到便不由自主地发抖。而玄天阁赶来的诸位长老,皆认为是他杀害了田誉和,因此将他关在暗无天日地牢中。 于皖甚至分不清现在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没有窗,所以他无法凭借天色判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了多久。 玄天阁的地牢寻常是用来关押一些被捕的入魔失智的妖兽的,很少用来关人。想到能和妖兽被关在一个地方,于皖心底突兀地生出一股庆幸。 原来这些人是这样怕他,认为他的能力与魔妖平齐。 地牢内部没安排太多人看守,多用的是各种阵法符咒。于皖昏睡得口干舌燥,想出声喊人,无奈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他又躺了一会,自觉恢复了些气力,才撑着石床,一点一点地坐起身。 他稍稍垂首,就能看到胸间的一大片血迹,红得骇人,干巴巴地黏在浅蓝的衣袍上,还能闻到血腥味。他的黑发早就散了,被冷汗浸湿过,一缕缕地黏住。 但于皖早没有任何心思去嫌弃脏污。他坐在石床上,又缓了一会,而后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起身时他双腿打软,等到能站稳了,才托起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牢门走去。 一片枯乱的杂草间,放有一碗水。 于皖侧身以肩靠着墙,用手扶着,一点点地朝前挪动,仿佛用了几个时辰那么久才抵达。他疲惫地坐下,用尽力气抬手,颤抖着去碰那个碗,不想手抖得厉害。就在他快要递到唇边,不过毫厘之遥时,忽地一个没拿稳,碗里水洒出一半,沾湿衣袖。 于皖甚至没有心力失落难过。他咬着牙,才勉强把碗重新递到嘴边,仰头将里面剩的水一饮而下。 原本期待的久旱逢霖之感并没有如约而至。相反,冰冷无味的水洇湿他的唇,顺着他的咽喉而下,无法驱除的寒意如根根利刺,霎时不由分说地往他骨子里侵,激得他嗓子发痒。于皖再清楚不过,咳嗽势必会牵扯到腹内的伤,会带来一阵阵的疼痛。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难耐地咳过几声。 他闭上眼,终于将咽下的冷水捂热,也渐渐有所恢复,感觉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弱。 之前玄天阁说过要来审他的,不知何时能派人来。 于皖索性靠在这闭目养神。他实在是懒得再花一番功夫,强撑着走回坚硬寒冷的石床。 他很想在还算清醒时候好好捋捋,接着去思索些什么,去想一些人和事,想他为什么会遭遇陷害,到底是何人要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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