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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艰难地出声,打断他,问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纳兰荣说过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要找他麻烦。于皖已经不想再细究他说的话和自己到底有没有关系,只希望能尽快地应付了事,摆脱纳兰荣,也好换回一片安静。 “怎么做?”纳兰荣悠悠叹一口气,重新走到石床边坐下,和于皖侧目投来的视线汇聚。他盯着于皖看了一会,最终笑着开口,一字一句地提出要求: “我要你跪下来,向我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牢狱(六) 于皖瞠目结舌, 就要坐起身,奈何胸间伤口作祟,害得他闷哼一声, 未能成功。 要他跪下给纳兰荣道歉, 给这个侮辱过他母亲的人下跪, 还要因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而道歉?! 纳兰荣怎么能,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 于皖怒目而视, 双手撑地, 刚平复下的呼吸声复又加重。他已经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动作是否会牵扯到被踢裂开的伤口,强硬地缓慢地支起身,一语不发, 只一双眼满含怒气, 盯着纳兰荣。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纳兰荣的无耻程度。 纳兰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对于皖的愤怒依旧是不为所动,更别提露有畏惧。 于皖原本就不敌他, 眼下又是阶下囚一个,站都站不稳,谈何反抗?他早料到于皖会震惊,会生气,定然不肯轻易地妥协。而他要的,就是从外到内,彻底粉碎于皖内里那一身假清高又下贱的骨头, 极致地折辱他。 于皖越是不满, 越是愠怒,跪在他身前所感到的屈辱就会越大。纳兰荣光是想想这个场景, 就觉得心头得到极大的舒适和愉悦。 打一顿?且不说以于皖目前走一步喘三喘的情况,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白白招惹麻烦外,纳兰荣觉得,皮肉的惩罚还是太过轻松了,完全不足以抵消他心中憋屈几日的怒气。 于皖这类人他见得多了,出身低下又贫寒,外表看来孤高自许,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瞧不上世家的沿袭,实际上又比谁都渴望出人头地。 对付此一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由内而外地打碎,要他不得不屈服于他最不屑一顾的体系。 而且必须是主动。 回想到不日前他被于皖的徒弟挑衅,甚至低三下四地答应那无耻的给于皖道歉的要求,纳兰荣当即气得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 可他眼珠稍稍一转,看到几步之遥,双手握拳,因伤痛而上半身佝偻,却依旧梗着脖子,咬唇瞪他的于皖,好像看到一只翅膀利爪都被捆住损坏,却也不愿低头的白鹤。 要不是动静不准闹太大,纳兰荣恨不得把于皖的徒弟一并找来,要他在旁边亲眼看着,用今日的一举一动告诉他:纵然你有毁天灭地的本领又如何? 你的师父不还是得乖乖地给我下跪求饶。 这就是他们妄图挑衅世家,妄图挑衅纳兰家应该受到的惩罚。 “别瞪了,把眼睛瞪瞎,以后还怎么勾引骗人。”瞧见于皖一动不动,纳兰荣不免提醒道,“于皖,我刚才说的,你是没听见么?” “那我就再重复一遍。” “要我放过你,很简单。跪下来给我道歉,我满意了,自然就会放过你。” 于皖怒喝的一声“休想”已然抵达唇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深知和纳兰荣修为身份上的差距,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将纳兰荣持续激怒,不知还要提出什么更过分的要求来惩罚羞辱他。 然而,要他给纳兰荣跪下认错,同样也是痴心妄想,无稽之谈。 “纳兰荣。”于皖终于开口。他闭上眼,不想再面对此人,道:“你杀了我罢。” “杀你?”纳兰荣讥笑一句,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地牢里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纳兰荣否认道:“于皖,我不杀你。杀你脏我的手不说,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何况你的命,早就被人订下了。” “谁?”于皖不报希望,满腔苦涩地问道。自那日他被唤起心魔,顺理成章地被冤枉诬陷为杀人凶手入狱,于皖就隐隐察觉到,或许一直有人刻意在藏在暗处,有意借此害他。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纳兰荣答道。 于皖冷笑一声,睁开眼看向纳兰荣,表明态度,沉声道:“纳兰荣,你别异想天开了。我不可能因没做过的事给你道歉,更别提下跪!” “何苦呢,于皖。”纳兰荣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这种时候了,你自身难保,何须再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哪里是面子的问题,于皖在心间苦笑道。 这明明就是对他尊严的欺辱和践踏。 于皖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纳兰荣见状,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道:“于皖,你确实可以选择不跪。” 于皖神色一滞,不解地朝他看去。 纳兰荣道:“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今儿是正月二十一,过了明日,正月二十三,玄天阁就要将你当众处死,也是给修真界所有人一个教训。” “魔族人根本算不得人。他们不过是一群嗜杀成性,毫无理智可言的怪物!而你,于皖,你不过半身魔血就已足够心狠歹毒,刚好能借你让世人都知晓,魔族人有多么的下贱肮脏。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将他们彻底铲除于世间!” “纳兰荣。”于皖缓了缓神,压下他即将被处决的震惊,平静道,“你犯不着因我一人的过错,怪罪至整个魔族。” “行,你于皖心怀大义,是我小肚鸡肠。”纳兰荣阴阳怪气地回道,露出个渗人的笑,“于皖,你今日不愿同我低头妥协,我确实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无非是多熬一天,即将就能获得解脱。” “可你的门派呢?” 于皖猛然一惊,冷汗霎时从额头颈间后背一齐沁出,沾湿他的领口里衣,黏腻地念在身上,和纳兰荣的恶意一样,一旦被粘上,就迅速扩散,无法摆脱。 他知道,纳兰荣不可能这么随便地善罢甘休。纳兰荣独身一人,费尽一番功夫,降尊纡贵地来到玄天阁的地牢,特意找到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放过他? “纳兰荣!”意识到纳兰荣话中暗指的意味,于皖目眦欲裂。 纳兰荣还是笑。他慢悠悠地说道:“你觉得,就你门派里那零星的几口人,我不动他们,是因为不敢吗?” 于皖喉间泛起股腥甜,哑声斥道:“你——” 可惜他连自保都无力,谈何阻止纳兰荣。 “你死了,他们可还是要活接着的。”纳兰荣语气颇为轻松,好像是在和于皖谈论天气一样,思索道,“我记得,你师兄是不是有个儿子,今年几岁来着……” 纳兰荣的脸上随即泛起层虚伪的歉意,朝于皖一笑,道:“唉,不好意思,你理解一下,我事情比较多,一时给忘了。不过别担心,回去我就派人,好、好、查、查。”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阵阵丧钟的哀鸣,激荡在于皖耳边。于皖全身战栗,恨不得扑上前,一剑刺死他。 可是他的剑早就被收走了,别说是剑,身上一并被搜刮过,什么锦囊符纸,皆是在入狱时都被不留情地收走。 情急之下,于皖陡然想起他的金丹还在,一时气血翻涌吞没理智,急急试图调转灵力。谁知刚一运转,他手脚间的枷锁就随之收紧。除此之外,于皖没想到他的颈间竟也束有咒枷,随他灵力的涌动而收缩发紧,几乎要活活勒得他窒息而亡。 于皖不得不中止停下。他颤抖着,喘着粗气,吼道:“子韫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不孩子,我可管不着。”纳兰荣笑笑,神情一副志在必得,“你高傲,宁死不屈,两日后痛快得个解脱,撒手人寰。但我保证,在你死后,会让与你有所关联的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尤其是你门派里的那些。” 纳兰荣话音平静,可那些话一字一句从他嘴里吐出来,清晰地落在耳里,掉在地牢里,刺入心间,比先前勒紧的枷锁还要令于皖无望窒息。 他从没想过,他从没想过。 可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于皖垂下头,黑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他的脸。 他笑了。 于皖的笑声愈来愈大,他仰起头,几乎要笑出眼泪。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于皖笑过几声,嗓子又开始发痒,心口也泛疼。他偏过头去,狠狠咳过几声后,用一双红得几乎能滴出血的眼,牢牢地盯向纳兰荣。 纳兰荣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如疯子一样狼狈不堪地大笑又归于平静,好整以暇地回望他。 于皖从纳兰荣的目光中读到他的决心。于皖太明白了。他看似有选择,实则没选择。 他绝不会允许因自己之过,牵连到门派,殃及到师门。 于皖确信纳兰荣能说到做到。当年纳兰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他身败名裂,以他如今的势力,怎么可能不会伤害到那些无辜的人? 于皖眼珠缓慢地转过一圈。 他不能逞一时之快,他不能不考虑后果。 倘若以他的屈辱,以他的低头,以他的服软,能换来他们往后的平安,还是值得的。 纵然他心间有千般万般个不情愿,纵然他对纳兰荣有多么的恶心,讨厌,厌恶。 只要能护他们平安。 他也认了。 就在于皖思量一番,终于做下抉择时,纳兰荣突兀地站起了身。 于皖一惊,有些慌乱地扭头看他。 纳兰荣朝牢门边走去,叹气道:“于皖,我的耐心有限。”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也不好再强行要求,没意思。”纳兰荣无奈道,“还是待我回去……” “你站住。”于皖冷声打断他的话。 “什么?”纳兰荣停下,玩味地回眸看他一眼。 于皖不可抑制地发抖,指节都发抖发颤。纳兰荣在等他说话,在等他主动开口承认,逼迫他俯首认罪。 “我……”于皖闭了闭眼,压下被怒火烧得全身翻滚的血流,艰难地张开唇,发出音节。 他闭上眼,心一横,轻声道:“我跪。” “什么?”纳兰荣歪了歪头,往后退一步,满腔不解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于皖张开眼,目光恨不得将纳兰荣生剥活吞。纳兰荣见状,仰头错开他视线,抬步又要走。 于皖不得不重复一遍,不得不放大了声音,用尽全身气力,发狠一样地复述道:“我说——”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于皖用自己沙哑的声音,打破他的头晕目眩,道:“我跪。” “这不就对了。”纳兰荣终于听清,满意地笑了。他总算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返步走到石床边落坐,抬手招于皖,好像在唤一条狗,道:“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过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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