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此刻,他全身的感知好似溪流一般,奔流着呼啸着汇总聚集到他膝盖上,在那里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沉得有千斤重。 落地磕撞发出的闷响和靴尖踩过他的脖子,逼迫他开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被无限地放大,如阵阵浪涛,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吞没于皖的耳朵,回荡在于皖的耳边,久久不肯停歇。他突然用力,发疯一般地抬起手,将指尖从掌心中拔出,插进发间撕拽,扯得头皮生疼,晃得腕上铁链嗡鸣作响。 可是没有任何用。 他确实是下跪了,向纳兰荣下跪,向这个一直瞧不起他、污蔑他,甚至还侮辱过他母亲的人下跪了。 一想到这,于皖便难以忍受地将眼紧紧阖起。他没有力气,全身都软得像棉绳一样提不起劲,手指堪堪扯过几下后,无力地留在发间,口间喘起粗气。他没力气再去挪动手腕间的铁枷,展开十指,绝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横在腕间的冰冷玄铁,全身剧烈地抖动。 他死死咬住牙,泪水愈来愈多,血腥和咸腥混杂在一起,落在口间,逐渐模糊他的意识。好像此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纳兰荣根本没有来找过他,以师门威胁逼迫过他。 他更没有主动跪下。 奈何体内的疼痛如此真实,双膝着地的触感比他口中的腥味还要清晰,泪水也无法隐藏阻挡不远处的那一片红艳刺目的血迹,身遭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 都是真的。 他到底无法自欺欺人地骗过自己。 泪水在无声间流干了。于皖茫然地睁开眼。大概是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哭过,也没有及时擦去泪水,任凭那些咸水一滴滴自然风干,所以眼角竟被蛰得泛起细微的疼痛,甚至肿得连睁眼都有些费力。 惊涛骇浪般的崩溃后,他陷入一片死寂中,一动不动,毫无生气,要不是眼睛时不时眨一下,都要人以为他突然死在了狱里,还是死不瞑目。 于皖已然不在乎落在眼里看到的是什么,传入耳里听到的又是什么。墙上的灵烛燃尽了,四周忽地陷入一片浓厚的翻不开身的黑夜中。于皖躺在其间,毫无知觉,连指尖都没动一下,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慌,什么都没有,只是躺在地上,躺在枯草上,比身下的黑石还像一块石头。 昏迷时是不是有人来过,给他塞下过续命的丹药;玄天阁的人到底何时才能来审问他,询问田誉和的真正死因;纳兰荣说他的命已经被人订走了,究竟是谁如此恨他,不惜花一番功夫引出他心魔,构造他杀田誉和的场景,要让他入狱。 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心间只剩下两个想法。 其一是他到底还是没能完成纳兰荣的要求,一语未发就晕了过去。不知纳兰荣肯不肯心软一次,放过他,抑或者说,放过他的门派,放过除他以外的,庐水徽的所有人。 可惜他没两天就要死了,无论纳兰荣追究还是饶恕,他都看不到了。 他突兀地有些后悔和自责。他应该在纳兰荣面前再乖顺一些的,再尽力撑一会把话说出来的,哪怕说不完,好歹说几个字呢?面子?尊严?人格?他一个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 他就不该反抗,不该挣扎,不该挺着腰杆的。纳兰荣说得对,他再怎么痛苦,也活不久了,马上就能迎来解脱。可是他们不能,他们今后的路还长,是万万不该因他而被损坏耽误掉前程的。 其二是,待他死后,假如能见到母亲。 她会原谅他吗? 原谅他今日做下的一切,原谅他没有为她辩解,甚至还懦弱不堪地,向侮辱她的人下跪道歉,企图得到那人的谅解。 可惜他都得不到答案。 于皖苦笑一声,繁杂思绪终究敌不过内里泛起的疲倦感和病痛的折磨,加之又是在一片漆黑中,他闭上眼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何时有人换上新的灵烛,又有几阵脚步声传入,渐渐逼近。有人叫他一声,把牢门再一次打开,将他喊醒,说:“有人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嗯看到有宝子问床强床弱,这本应该是偏床弱的(个人理解),基本上都会是受主动(所以不排除也会有受强迫攻),都弱强了丸子还叠了病弱buff肯定强不起来,就算病好了,以小苏的性格也是舍不得的。 本人天雷打桩机,xp之一就是家攻带点淡淡的养胃感。姿势方面应该主要是橙子,素/股暂时不确定正文会不会写,番外或许会搞一个:)
第88章 牢狱(八) 正月二十二。 苏仟眠跟在李桓山身边, 踏入地牢大门后,见到黑沉沉一片。引路的修士面对眼前场景也是一惊,满腔歉意地让他们暂且停下, 取来几支崭新的灵烛, 去里面的走廊里换上点亮, 才回来继续带路。 通向内部的走道称得上宽敞,三人并行都绰绰有余。苏仟眠瞥一眼墙上的燃烧的烛火, 不满地冷嘲一句, “这么大个门派,怎么连几根蜡烛都点不起。” 他根本没想过要压低音量,有意说给人听。李桓山看他一眼, 难得地没有制止。 他们跟在那修士的身后, 一步步往里走。地牢的本质用途毕竟是用来关押妖兽的,少不得各种阵法符咒,对人无碍, 但作为妖的苏仟眠,听得见其间暗流涌动的叫声。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原本被寒意浸没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上几日,原本好好的人怕是都会被逼疯,更别提苏仟眠是知道的,于皖自刺一剑,入狱前就已经身负重伤, 白白地被诬陷关押在阴暗潮湿, 甚至吸气都隐隐发闷的地牢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折磨, 谈何养伤。 苏仟眠急迫地想见到于皖,比起思念更多的是担忧, 担忧于皖的状况。他越往深处走越感到阵阵难捱,各种不适扑面而来,实在不敢想象于皖独自一人在这种鬼地方,要怎么熬过过往的整整两日。 前方的脚步声停下,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拧动的声音,伴随一句“有人来看你了。” 未待牢门打开,苏仟眠已隔着铁栏的缝隙见到令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然而他没有听到于皖的声音,更别提见到于皖的面容。苏仟眠看见于皖躺在地上,身子蜷缩,对入耳的声响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样。 李桓山维持着表明礼貌,道过一声谢,又示意道:“我们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带路的修士是个好脾气的,此前听到苏仟眠的嘲讽都没有反驳。他听过李桓山的话后,点头应允,只是离去时免不得嘱咐一句:“还望二位也能理解一下,我不过是个听令做事的。清者自清,看在端木长老的面子上,有些越界的事,还是莫要想了。” 他话没说破,但李桓山不会不懂他的意思,颔首应下。 修士朝内望一眼,牢门一打开,苏仟眠就匆匆从他身后闪过,快步地走了进去,走到于皖的身边。他是知道昨日这里发生过什么的,心下犹豫一番,到底还是没敢向李桓山吐露,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听闻又有人来时,于皖一瞬僵直了身。他的思绪在刚醒的混沌中飞快地找到条出路:难道是纳兰荣回来了? 他满心恐慌害怕,不免将脸和头都往衣袖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紧紧把眼闭住,想着还是不要醒来了,继续装晕下去。说不定纳兰荣看见他还在昏迷中,自讨没趣,就会放过他了。 可要是纳兰荣因此放过他,而不愿意放过庐水徽怎么办?于皖疲倦不堪,心下纠结犹豫,不知是否该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面对。两边的拉扯刚开了个头,犯难还没将他的心房淹没一角,他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师父。” 不是纳兰荣,是苏仟眠。 苏仟眠轻轻喊过一声,伸出的手滞在空中,看着于皖身上突兀的艳红的血迹,简直不知要放到哪里。于皖侧躺着,一张脸被落下的乌发和举起的双臂遮个严严实实,同样也将他胸前伤口挡个差不多,没法看清狰狞的伤口痕迹。 苏仟眠的手最终落在于皖的肩头上,那里是少有的还能看见他原本衣物颜色的地方。 在听到苏仟眠的声音后,于皖骤然放下所有的为难,紧绷的后背和十指一并缓缓放松,只是在苏仟眠的手搭在身上的一刻,还是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怎么样?” 是李桓山的声音。 苏仟眠摇摇头,道:“好像还没醒。” 身前身后都是熟悉的人,于皖愈发心安,动了动手腕,想要坐起身。苏仟眠敏锐地捕捉他的举动和意味,先他一步,一手从他身下绕过到背后,另一手扶住他的手臂,托起他腕间的枷锁,小心翼翼地扶于皖坐起,有意避开他的伤口,没让于皖花费一丝气力。 于皖顺从地被苏仟眠揽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后背落在他温热的胸膛中,像是漂泊多年的候鸟终于寻得依靠。他睁开眼,在适应过突如其来的烛火后,死灰一般黯淡的眸里倏而燃起光亮。于皖将视线转向李桓山,轻轻笑了笑,喊道:“师兄。” 说罢,他微微偏过头,仰目朝苏仟眠看去。于皖红肿的双眼和干得起皮的双唇被苏仟眠看个一丝不漏,脸上还有几道睡着时被压下的红印。苏仟眠听得出他嗓音的嘶哑,目光略一下移,看到于皖腕间被铁枷蹭出的红痕,凸起的腕骨上,血迹不知结过几层,修长十指上的桃粉全然消逝,冰冷宛如玉髓。 苏仟眠的心被他的遍体鳞伤狠狠揪住,双臂不禁将他环住,身形倾下把他紧紧抱在怀中,想尽可能地温暖他,为他安抚所有伤痛,又抬手抽出他发间不知何时卷入的几根枯草,道:“别说话了。” 话里竟染上几分哭腔。 于皖知道他是心痛,但李桓山还在一旁,实在不好当着师兄的面和苏仟眠太过亲密。他本就无力抬手,双臂又是落在苏仟眠的手臂下,也没法抬手摸他头安慰他,只能微微蹭一下苏仟眠的颈窝,示意他松开。 苏仟眠一见于皖就丢了魂智,经怀中人提醒,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李桓山,颇为不情愿地直起身,松开一只手,另一手依旧揽着于皖的腰,让他靠在怀中。方才被苏仟眠挡住了视线,于皖这才看清,李桓山不知何时就背过身去,给他二人留足眷恋温存的余地。 李桓山的无声之举让于皖瞬间生出股不好意思。他压下心间窘迫,尽量表现出一副自在模样,又喊过一声师兄,见李桓山转身,抬头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李桓山索性在他对面盘腿而坐,免得他费力仰视,叹道:“你出事了,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 他说罢,视线在于皖身上扫过一眼,难耐地闭了闭眼后,从怀中取出个药瓶,递上前。 “愈合的药膏。”李桓山解释道,“我来时想着防备用,带的不多,你先凑合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0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