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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浑身是血，军装破烂，肩章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站在自己破损的驾驶舱里，对着通讯器发号施令，好像那些伤根本不存在。 远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巡逻舰靠过来，救援舱对接的震动传来。厉征回头看他：“能走吗？” 远砚试着动了动腿，然后沉默了。 “不能？”厉征走过来。 “没知觉。”远砚说，“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厉征已经弯腰，一只手穿过他膝弯，一只手托住他后背，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厉征！”远砚整个人僵住，“你疯了？你自己都一身伤。” “闭嘴。” 厉征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对接舱门。 外面是刺眼的探照灯光，是嘈杂的人声，是帝国士兵们目瞪口呆的脸。厉征目不斜视，就这么抱着他走进巡逻舰，走进医疗舱，把他放在担架上。 军医冲过来，七手八脚开始检查。 厉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仪器往远砚身上贴。 “元帅，”有个士兵小心翼翼凑过来，“您的伤也需要处理。” “等会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砚躺在担架上，偏头看他。 灯光太亮，他终于看清了厉征的样子。 满身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眉骨的旧疤裂开了，血糊了半边脸。军装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伤。 但那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一步都不肯退。 “厉征。”远砚叫他。 厉征走过来，低头看他。 远砚举起手，把那颗糖递到他面前：“帮我打开。” 厉征顿了一秒，接过去，撕开包装纸，又递回他手里。 远砚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十年了，还是那个味道。 他含着糖，看着厉征，忽然笑了。 “还有九颗。”厉征又说，“别想跑。” 他站在那儿，浑身是血，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但厉征笑了。 那个从来不在人前笑的厉元帅，当着满屋子军医士兵的面，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不跑。”远砚含着糖说，“这辈子都不跑了。”
第4章 我的人都很有素质 远砚被推进病房的时候，窗外正好天黑。 首都星的夜晚没有星星。人造穹顶盖着，能看见的只有模拟出来的深蓝色天幕，和偶尔飞过的巡逻舰灯光。远砚躺在病床上，盯着那片假天空发呆。 病房门开了。 他没回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军医怎么说？”厉征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观察三天。”远砚动了动，想坐起来。 “躺着。”厉征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让你躺就躺。” 远砚偏头看他。 厉征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上那些血污也洗干净了，只有眉骨那道旧疤上贴着一小块纱布。他又变回那个冷着脸的厉元帅，好像之前在巡逻舰上抱着远砚走出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的伤处理了？”远砚问。 “小伤。” “我看看。” 厉征顿了一下，侧过脸对着他，指了指眉骨的纱布：“就这儿，缝了三针。” “衣服撩起来。” 厉征没动。 远砚就那么躺着看他，眼神平静。 三秒后，厉征抬手，解开军装扣子，把里面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往上撩。 远砚看见了。 肋骨的位置一大片青紫，腰侧缠着绷带，绷带底下隐约渗出血迹。后背转向他的那一边，肩胛骨往下全是擦伤，红红紫紫的一大片。 “看完了？”厉征放下衣服。 远砚收回视线，看着天花板。 “你是傻子吗？” “嗯。” “一个人冲进战场，你他妈是元帅。” “嗯。” “机甲毁了怎么办？没找到我怎么办？死在那儿怎么办？” “没想。”厉征的声音很平，“来不及想。” 远砚闭上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很远。 过了一会儿，远砚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睁开眼，看见厉征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是自己的保温杯。 “你从哪儿弄的？” “你家。”厉征把东西放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你的东西我都让人搬过来了。” 远砚愣了一下：“搬什么？” “换洗衣服，书，还有那个盒子。” “有人翻我东西？” “没翻。”厉征看他一眼，“那个盒子就放在你家床头柜上，我的人也没瞎。” “那我家床头柜呢？你的人打开了吗？” “没有，我的人都很有素质的，没有乱翻人东西的习惯。”厉征打开桌子上的营养剂外包装，拿出来了几支。 远砚看着他的动作，不说话了。 那个盒子。 他想起盒子里那些东西：有七张从军部年鉴上撕下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厉征，某次授勋仪式，穿礼服，表情冷得像冰。 那张照片是他三年前偷偷撕的。 他不知道厉征看没看见。 “远砚。”厉征忽然开口。 “嗯？” “你的病，军医跟我说了。” 远砚看着他，等他下一句。 “半年。”厉征说，“他们说最多半年。” 远砚没说话。 厉征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半米。 “你自己知道多久了？” “三个月前。”远砚说。 “三个月。”厉征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三个月，你瞒着我写遗书，瞒着我接任务，瞒着我跑去送死。” “不是瞒着你。”远砚看着他的侧脸，“是没必要告诉你。” 厉征转过头，盯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远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团压着的火，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没必要？”他一字一字重复，“远砚，你跟我说没必要？”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宿敌。”远砚说，语气很淡，“你死你活，关我什么事，这才是你该说的话。” 厉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桌子上拿起颗能量糖，剥开，递到远砚嘴边。 “吃了。” 远砚张嘴，含住。 甜的。 第二颗。 “厉征。” “别说话。”厉征又剥开一颗，递过来。 第三颗。 第四颗。 吃到第五颗的时候，远砚抬手挡住他：“够了。你当喂猪？” 厉征停下动作，把那颗没递出去的糖塞进自己嘴里。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各自含着糖，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模拟夜空还是那个颜色。巡逻舰又飞过去一艘，灯光一闪一闪的。 “远砚。”厉征忽然开口，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嗯？” “你那个盒子，我看了。” 远砚嘴里那颗糖差点呛进气管。 “里面的照片，”厉征偏过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你什么时候撕的？” 远砚沉默了三秒，决定装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帝国历484年，军部年鉴第37页。”厉征说，“那张照片是我升上将的时候拍的。年鉴一共印了五十页，我那一页被人撕了。” 远砚继续装死。 “后来我派人去每区的图书馆查，那一期年鉴，第37页全部被人撕掉了。”厉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区一册，每一册的那一页都没剩。你知道图书管理员怎么骂的吗？” 远砚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就是撕的那个人。那年他刚升上校，在图书馆查资料，翻到那一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后来他觉得不够，又去了其他区的图书馆。一个区一个区跑，一本一本地撕。 跑了七个区，撕了七本。 第七本的时候被抓到了。他被罚写了三千字检讨，还赔了三倍书款。检讨书上交的时候，区图书馆的人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 “远砚，”那个人说，“你要是喜欢厉上将，你可以直接去认识他。撕书有什么用？” 远砚说：“谁喜欢他？我看他不顺眼。” 三年后，那个被他“看不顺眼”的人坐在他床边，嘴里含着他喂的糖。 “远砚。”厉征又叫了他一声。 远砚睁开眼。 厉征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二十公分的地方，亮得惊人。 “你撕了七本年鉴，”他一字一句说，“就为了我的照片？” 远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厉征。” “嗯？” “你是不是傻？” 厉征没说话。 远砚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纱布：“我撕照片的时候，你连我名字都叫不全。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厉征收起那点笑意，认真地看着他，“有用。我要听你说。” “说什么？” “说你那时候就喜欢我。” 远砚的手指顿在他眉骨上。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又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厉征。”远砚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那时候都不了解你。” 厉征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时候我只知道你叫厉征，你是帝国最年轻的上将，你每次开会都冷着脸，从来不看我一眼。”远砚收回手，看着天花板，“我不喜欢你。我那会儿恨你。” 厉征没说话。 “我每次开会都挑你对面的位置坐，不想和你坐一排；每次听见有人夸你，就想反驳两句。”远砚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这叫什么？” 厉征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远砚。” “嗯。” “你他妈……” 他没说完。因为他低头，把脸埋进了远砚的肩窝里。 远砚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很重，很烫，一下一下打在他脖子上。他也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肩膀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帝国元帅，一个在战场上杀人眼睛都不眨的厉征，此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抖得像只受伤的兽。 远砚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他后脑勺上。 “傻子。”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哭什么？” 厉征没抬头。 “远砚。”他闷闷的声音从远砚肩窝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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