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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东部密林的冬天是那种湿冷带着瘴气的空气,真的很冷,总让人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踏碎黄金船的。 那天,他立于半空, 看着下方那艘灯火辉煌的巨船。奢靡的笑声、痛苦的呻吟、欲望的喘息……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如同一场荒诞而残酷的盛宴。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手中符箓已化作漫天清光。 一脚踏下。 黄金船在他脚下崩裂、瓦解,那些象征权力与享乐的装饰瞬间粉碎。 无数身影惊慌失措地跳入水中, 有些客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呼喊,直接就被砸下来的黄金船的船梁砸的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那天晚上,阿奇麟杀了许多生灵。 那些手持皮鞭的看守、那些以凌虐为乐的客人、那些为虎作伥的爪牙……清光过处, 业障消弭。 可他的衣角上, 一滴血也没有沾上。 正是所谓杀生为救生,斩业非斩人。 然后,阿奇麟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岸边最肮脏污秽的猪圈里,一个粉发的少年蜷缩在泥泞中, 奄奄一息。可那双粉色的眼睛,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死死地望着天空, 望着他。 所以阿奇麟救了他。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无论那猪圈里躺着的是谁, 他都会伸手。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 卡芙丽亚会就这样缠着他。 哪怕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哪怕遍体鳞伤,那个少年还是用倔强又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当阿奇麟救下他之后想要转身离开时, 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是卡芙丽亚在泥泞里爬行, 用尽最后力气也要跟着他。 阿奇麟回过头。 少年就那样停在几步之外,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污,只有那双粉色的眼睛,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溺水者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那一瞬间,阿奇麟于心不忍。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俯身将那个满身污脏的少年抱了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凋零的叶子。 那是阿奇麟第一次心软。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梦境中,阿奇麟又看到了那个冬天的木屋。 他生起火,给卡芙丽亚清洗伤口,喂药,少年总是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发出疼痛的抽气声,却从不喊疼。 晚上,卡芙丽亚总是做噩梦。 阿奇麟会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脊,渐渐地,抽泣声会平息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有时卡芙丽亚会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阿奇麟倒也就任由他抓着,在旁边打坐。 那个冬天其实很短,但梦里却很长。 长到足够让阿奇麟看清卡芙丽亚眼中从恐惧到依赖,从防备到眷恋的转变。 长到让阿奇麟习惯了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沉默的小尾巴,习惯了照顾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家伙。 但是,让阿奇麟感到有点奇怪的是,卡芙丽亚好像太过于依赖自己了。 每当阿奇麟尝试着拉开一点距离,独自外出寻找师尊的线索,卡芙丽亚那双粉色的眼睛就会紧紧跟随着他,里面盛满不安,仿佛只要阿奇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哪怕一瞬,他就会再次被抛弃回那片冰冷的泥泞。 当天夜里,卡芙丽亚会抱着枕头,赤脚悄悄走到阿奇麟床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盈着水光的眸子望着他。 直到阿奇麟无奈地叹息一声,让出半边床铺,他才像得逞的小兽,飞快地钻进来,紧紧挨着阿奇麟,手脚并用地缠上,仿佛要确认这份温暖不会消失。 卡芙丽亚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是少年特有的青涩与妩媚混合。 他有时会故意用微凉的手指碰碰阿奇麟的手背,或是凑得很近,用那种带着甜腻鼻音的声音问: “哥哥,你明天还会在吗?” 阿奇麟只能说:“会在的。” 但他始终把卡芙丽亚当作一个孩子,一个在重大创伤后只会用笨拙方式索取安全感的可怜的弟弟。 他告诉自己,这份过度的依恋只是暂时的,等卡芙丽亚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等他对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起信任,一切都会慢慢正常起来。 就像捡回一只遍体鳞伤、瑟瑟发抖的小猫。 阿奇麟为它清洗伤口,喂它食物,给它一个温暖的窝,渐渐地,它不再害怕,开始信任人类,甚至变得黏人,喜欢蹭人类的手心,喜欢蜷在人类的膝头睡觉。 阿奇麟看着卡芙丽亚从一只狼狈的小东西,变得眼睛明亮,甚至显露出漂亮的本相。 他会觉得欣慰,因为这是阿奇麟付出的善意结出的果。 是的,那时,阿奇麟看卡芙丽亚,便是带着这样的心情。 他看着卡芙丽亚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看着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的眼睛渐渐被依赖和一点点天真的光彩取代。 他心里面其实是很高兴的。 所以,当卡芙丽亚靠得太近,当那些带着依赖的触碰隐约越过界限时,阿奇麟选择了宽容和引导。 他会温和但坚定地将过于贴近的身体稍稍推开一点,会像兄长教导弟弟一样,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分寸。 他会耐心地回应卡芙丽亚的每一句话,试图用稳定的陪伴和清晰的原则,为这个迷茫的少年构筑一个安全的边界。 阿奇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温和的引导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就像他在修真界也曾指点过迷途的晚辈,救助过受伤的小动物。 他付出了善意,也预期着对方会在恰当的时机独立,走向属于自己的路。 可阿奇麟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不仅仅是食物、药物和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他给予卡芙丽亚的,是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在冰冷绝望中唯一的温暖,是在被全世界践踏后唯一的尊重与温柔。 对一个从未体验过“被爱”为何物的灵魂来说,这束光太亮,这份暖太依恋。 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 而阿奇麟,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流速不同,人情因果也与这里迥异。 他怀着修行者的慈悲而来,却在不经意间,种下了一颗他无法想象会如何生长的种子。 他将卡芙丽亚当作需要引导的孩子,却忘了这个孩子的心智、情感与对世界的理解,早已在残酷的东境被塑造成应有的模样。 阿奇麟没有想到,那些在他看来温和的引导、克制的距离,在卡芙丽亚扭曲的感知里,全成了若即若离的折磨、欲拒还迎的暧昧。 梦的最后,是告别的那天,少年无亚雌论如何都不想让他走,几乎要把眼睛哭瞎了。 于是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一包粉黛乱子草的种子,说等花开的时候,他会回来。 少年亚雌紧紧攥着那包种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会等你,哥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只有阿奇麟知道,那包种子根本就不会开花。 阿奇麟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对卡芙丽亚来说,也足以让那份依赖慢慢褪色。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少年会长大、会释怀、会找到新的生活。 可是,卡芙丽亚没有“新的生活”。 阿奇麟一走,光熄灭了,卡芙丽亚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黑暗里。那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成了卡芙丽亚十年里唯一的信仰与诅咒。 每一天,他都守着那个谎言活着,又在每一天结束时被那个谎言杀死。 那个冬天的温暖,就好像一场幻梦,成为卡芙丽亚此后三千多个冰冷日夜反复咀嚼、又爱又恨的唯一记忆。 所以,当十年后,阿奇麟以几乎没变的模样再次出现,而卡芙丽亚却已面目全非时,这场重逢注定是一场劫难。 阿奇麟当年的一次又一次不忍心,终究埋下了孽缘。 谁错了呢?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世界错误的尺度,去丈量了卡芙丽亚那早已被苦难烧灼得滚烫的心。 当年心软,当年的于心不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挣不脱的网。 因果之网。 阿奇麟救了卡芙丽亚,又离开了卡芙丽亚,阿奇麟给了卡芙丽亚希望,又亲手掐灭,这份亏欠,这份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而十年后的卡芙丽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用眼神追随阿奇麟的少年。 卡芙丽亚用仇恨与偏执将自己武装,用疯狂与残忍作为刺猬一样的外壳,然后带着一身伤疤和无法化解的爱恨,重新站到了阿奇麟面前。 黄金船上的奢靡与黑暗可以摧毁,师尊的遗踪可以追寻,但卡芙丽亚这颗因阿奇麟而燃烧、也因阿奇麟而痛苦的心,才是阿奇麟此行必须度化的最大劫难。 世之因果。 有因必有果。 该来的,终究要来,该还的,也终究要还。 种因者,终须食果。 这就是阿奇麟的待完成的修行。 —— 自从那天坦诚的谈话后,阿奇麟和卡芙丽亚之间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谐,就像是湍急的河流暂时汇入了一片平缓的浅滩。 阿奇麟依旧戴着无面者的面具,推着卡芙丽亚的轮椅在黄金船上行走,但夜晚,卡芙丽亚会要求他摘下面具,在他身边安然入睡。 有时卡芙丽亚半夜惊醒,会下意识地寻找阿奇麟的手,握住了,才能继续躺下去睡觉。 真是近乎怀旧的平和,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冬天。 他们甚至能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说东部密林里某种罕见的菌类,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的类别和习性之类的。 又或者简单一点,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很多时候也就是随便聊聊。 借着这份暂时的平静,阿奇麟开始暗中探查黄金船。 他行动谨慎,借着无面者的身份之便,逐渐摸清了船上的布局、守卫的轮换规律,以及那些被控制的虫族的集中管理的区域。 然后,阿奇麟打算去找尼尔。 这天,尼尔正独自在船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抱着一盘水果,一脸苦大仇深地啃着。 阿奇麟确认四周无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此时,尼尔正把一颗葡萄愤愤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心里大概又在咒骂缪瑟斯和这该死的破船。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谁——!”尼尔猛地转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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