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错,躺在地上的,正是他们那失踪多年、音讯全无的师尊——龙提,一条活了不知几千岁、早已化身人形的老金龙! 龙提听见喊声,侧过脸,瞧见狸尔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震得周围的雾气都仿佛荡开了一圈涟漪: “哈哈哈!瞧瞧,瞧瞧!为师早就跟你说过,平日里行事要收敛些,莫要太过顽劣。” “你倒好,翅膀硬了,连为师的房门都敢一把火烧了!现在好了吧?吃到苦头了没?” 狸尔被他这一打岔,心头那点震惊和酸楚瞬间被熟悉的不正经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回嘴: “师尊,这话说得可亏心。您老人家整日在外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几百年不回宗门一趟,还好意思说我?” “啧!” 龙提咂咂嘴,又灌了口酒,晃着脑袋, “哎哟哟,咱俩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我门下那么多徒弟,就数你最跳脱,最不让我省心。” 嬉笑怒骂的旧日氛围只维持了一瞬。狸尔脸上的表情慢慢沉寂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师尊,轻声问: “师尊……我这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见到您了?” 他顿了顿, “这些年,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宗门?为什么我们几个师兄弟轮流下山,踏遍千山万水,都寻不到您半点踪迹?” 闻言,龙提脸上的嬉笑神色敛去几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狸尔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辽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边走边说。” “还记不记得,为师教过你们,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狸尔:“记得,师尊教诲,不敢忘记。” 龙提迈开步子,狸尔紧随其后。 说来也怪,随着他们的前行,周围那浓稠得仿佛永恒的白雾,竟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消散、退却。 脚下的路也渐渐清晰起来——他们竟漫步在云端之上。 脚下是翻涌舒卷的云海,头顶是无限高远的、澄澈到近乎虚无的苍穹。 而更下方…… 狸尔低头望去,心神巨震。 他们正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 山川的脉络,海洋的蔚蓝,大陆的轮廓,城邦的微光……虫族世界的全貌,如同一幅浩瀚无垠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风在耳边呼啸,却带着亘古的宁静。 龙提带着他,在这世界的至高处行走,声音平静地传入耳中: “以前啊,为师一直很好奇。何谓天地?何谓天命?何谓真正的修成正果?飞升之后,究竟是何等光景?踏碎虚空,又是去往何处?” 狸尔被脚下壮阔的景象震惊,喃喃道:“所以……师尊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 龙提停下脚步,俯瞰着下方生机勃勃又充满纷争的大地,金眸中映照着日月星辰般的光辉, “我们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或好,或坏,或早,或晚而已。” 他转过头,看向狸尔,目光深邃: “你们说要找我,所以,命运真的安排你们来找我了。可惜,你们来晚了。” 他伸出手,虚虚指向下方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 “如果真的想找我……这天地万物,便是我。日月星辰,山川海洋,溪流河水,草木峥嵘。” “你们想找我,哪里都可以找到我,但是你们真的想找到我,又哪里都找不到我。” 狸尔愣了愣。 龙提继续道:“我现在告诉你吧。飞升之后,便是踏碎虚空。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投向极远的地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最初降临的时刻: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太贫瘠了。这里的时间流速与我们故乡不同,此地一年,故乡不过一日。” “那时的虫族,连果腹都难,衣不蔽体,甚至要易子而食,同类相残。言语呢,也不过是些简单粗糙的嘶鸣与比划。” “所以,我留了下来。教他们说话,赋予事物名称,教他们写字,让知识与记忆得以传承,教他们更高效的捕猎与耕作,让生存不再如此艰辛,教他们建造、编织、冶炼……教给他们一切我能想到的、能让这个种族延续下去、繁荣起来的技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后悔,只有淡淡的感慨: “我成了他们口中的‘虫神’。” “他们为我塑像,为我建殿,将我的话语奉为圭臬。” “起初,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些。却没想到,信仰与权力,最终会滋生出扭曲的果实。” “为了这个世界,我耗费了太多本源的能量。” 龙提的声音在云端显得悠远而空旷,金眸望着下方生机勃勃又暗藏汹涌的大地,那目光里有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赋予了他们许多天赋。有的族群天生骁勇,筋骨强健,是为战士;有的族群心智超群,敏而好学,能通晓至理;还有的在精巧技艺、感知自然上,各有独到的禀赋……我希望他们能依靠这些,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壮大,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明。” “可后来,发生了点别的事情。” “初代由我亲自教导、本该最虔诚的圣殿核心,那些最早接受我恩泽的虫族,在尝到权力与信仰结合的甜头后,滋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他们不再满足于代行神谕,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攫取我的力量,甚至想要取代我。” “那是一场……令人失望的背叛。” 龙提的声音平静。 “我不得不亲手抹除了一部分虫族。但也因此,本就虚弱的我,耗尽了最后支撑清醒的力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一睡,便是无数个春秋。” 他收回俯瞰的目光,看向狸尔:“你看,信仰一开始或许源于真诚的感激与敬畏,可一旦它与权力结合……哈哈,权利啊,这真是个值得反复咀嚼的东西。” “它带来的,难道真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碾压与支配吗?” 狸尔说:“师尊,权力本身并无善恶,它像一柄锋利的剑。” “但它只适合,也应该只被掌握在有‘德’之人手中。” “正如您教导我们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唯有当权力被有道德、有底线、心怀苍生的人执掌时,它才能成为推动世界向好的力量,而不是毁灭的根源。这样的权力,才会懂得自我限制,明白其边界何在。” “否则,所谓的权力,就只是披着文明外衣的‘弱肉强食’法则,与丛林里野兽凭借尖牙利爪争夺地盘、厮杀吞噬,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龙提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点了点头。 他话锋一转:“宗门里五个师兄弟,你最是洞悉人心,通晓世情。那你告诉我,在你看来,人性,究竟是本善,还是本恶?” 狸尔:“人性本恶。”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出乎龙提的意料。 他唇角笑意加深了些,却奇异地显得通透而悲悯。 “是的,人性本恶。” 龙提轻声重复, “生命最初、最原始的本能,是‘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掠夺资源,排除威胁。” “这‘生’的欲望,本身就携带着自私、排他、趋利避害的种子。这便是‘恶’的温床。” 他望向下方世界里忙碌、争斗、相爱、厮杀的芸芸众生,目光悠远: “所谓善良、仁爱、牺牲、公义……这些美好的品质,并非与生俱来。” “它们更像是文明的火种,是需要后天的教导、环境的熏陶、规则的约束、以及对更高理想的追求,才能一点点在‘恶’的荒原上点燃,艰难地生长出来的花朵。” “教化的作用,就是引导这‘恶’的洪流,找到不至于倾覆自身与世界的河道。” 他转回头,看着狸尔,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生死: “你明白这一点,很好。看得清深渊,才懂得如何建造堤坝。” “那你觉得,你一怒之下,斩杀诸多生灵,这算是滥用力量吗?算不算也落入了恃强凌弱?” “古语有训:‘仁不行商、义不守财;情不立威,善不居官;慈不掌兵,柔不监国。’ ” 狸尔想了想,语气并不凝重,但是却很坚决。 “在某些需要决断、需要力量、需要维持秩序的位置上,毫无底线的善良,与懦弱无异,甚至可能成为滋养更大恶行的温床。” “这世上,大部分生灵的思维,在很多时候更接近丛林法则。” “他们不会因为我纯粹的善良而心生敬畏,给予尊重;却会因为我掌握着足以威胁他们生存或利益的力量,而被迫收敛,表现出尊重。” “这种尊重,往往源自于恐惧,是对强大力量可能带来后果的忌惮。” “当然,”狸尔话锋一转,“这世间,确有心怀纯粹善念,因他人的德行与良善而由衷尊重对方的存在。” “但那样的人,如同沙海中的珍珠,太过稀少。” “在一个庞大的族群中,愿意恪守底线、不随波逐流的好,常常是少数;而被利益驱使、觉得坏或钻营能带来更多好处、可以肆无忌惮占好人便宜的,往往是大多数。” “坏以得到更多的利益,这是人性本恶在群体中的一种显化。” “所以,我并不后悔使用力量去威慑,去惩戒,哪怕那威慑沾染了鲜血。” “这就如同世间所有因果链条——是他们先种下了恶意、贪婪、暴虐的‘因’,无论是出于私心私欲,还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那么,承受这恶意最终结出的‘果’,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如果我不用力量,那才是对真正无辜者的袖手旁观,对滔天罪恶的姑息养奸。” 他说:“坏人不杀,只会祸害更多的好人。” “很好。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龙提很欣赏的看着狸尔。 “修行之路,漫长崎岖,想要护持心中之道,涤荡尘世污浊,手上难免要沾染血光,造下杀孽。”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此过程中迷失本心,被杀戮的快意或恐惧所吞噬。你迄今所为,分寸拿捏得不错,守住了那条线。往后也继续这么做吧。” “师尊……”狸尔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倾诉些什么。 龙提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像他还是只顽皮小狐狸时那样,拍了拍他的头,动作熟稔: “你们五个师兄弟啊,个个都让为师有放心不下的地方。” “你大师兄虽可靠,却也太古板;你二师兄虽处事不惊,却太疏离世事;你四师弟虽心气直率,却太易动肝火;你小师弟呢,虽天赋卓绝,却太自傲自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9 首页 上一页 77 78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