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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麟神色一凛。 他了解雪莱,若非确有必要,绝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当即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对卡芙丽亚沉声道: “卡芙丽亚,你我之间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好的,我们容后再谈。” 说罢,他不再停留,与雪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同转身,步履匆匆地并肩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只有卡芙丽亚独自留在原地,轮椅上的身躯僵硬。 又走了, 跟别的家伙走了, 又只留他一个了。 卡芙丽亚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并肩走远,看着阿奇麟毫不犹豫地随那雌虫离开,将自己连同方才那番拼了命的纠缠与威胁,都不在意了。 那么轻飘飘的就抛在了脑后。 卡芙丽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猛地意识到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 “……”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紧握成拳的双手。 只见苍白的手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破,数道新月形的伤口皮肉外翻,正汩汩地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他冰凉的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纯黑的毯子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湿痕。 血淋淋的。 怪恶心的。 —— 另一边,宫廷小径上。 阿奇麟与雪莱并肩而行,两人步履迅捷,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花园的视线范围后,雪莱才微微侧过脸: “大师兄,方才在你身上,我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气息。” 阿奇麟脚步未停:“什么?” “是师尊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消散,且混杂了新鲜的血腥气……但绝不会错,那底子是龙血。” 雪莱说。 像雪莱这种化身体质的,本身就得天独厚,对于气味是非常敏锐的。 阿奇麟身形一滞,脚步停下。 ——情蛊! 雪莱继续说: “大师兄,方才在花园,我并非有意窥探,但你们所言,我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两句。” “我在三师弟的婚礼上,听说他是来自东部的。” “我本无意置喙大师兄的私事,但眼下情形,恐已非单纯的私怨纠缠。所以,有些话,我以为不得不说。” “虽然未曾见到师尊真身,只怕是已经身化天地,将自身归于这方世界的万物。” “可我始终存疑——以师尊之能,千年修为,金龙真身,即便受到这方天地的限制,又何至于必须走到彻底消散、神魂俱融这一步?我认为,绝非师尊表面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必有我们不知的隐情。” 他略微停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 “传闻,东部疆域,密林沼泽深处,是蛊虫毒物的巢穴。其民擅养蛊、驭毒,手段诡谲阴狠,令人防不胜防。” “蛊道之术,即便在我修真界,也属偏门左道,凶险异常。” “炼制上乘蛊虫,尤其是一些具备特殊效用的阴毒蛊物,往往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 “此界灵气衰竭近乎于无,更无修仙者传承。” “那么,东部那些传闻中能够控人心智、蚀人肺腑的厉害蛊虫,究竟是以何为养料培育而成?” “这些问题,桩桩件件,只怕是不得不探究。” 阿奇麟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既然没有出言反驳,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雪莱的平静之下,是已然做出的决断: “大师兄,那蛊虫既然与师尊气息相关,东部之事,绝不可能仅仅是当地虫族的秘术传承那么简单。” “师尊与我有恩,我必须报恩。此事,我必须前往东部查个水落石出,探寻师尊遗踪,厘清过往谜团,此乃弟子应尽之责。” 阿奇麟眉目之间却好像是有烦心事一样,静静的叹了口气,目光深远。 雪莱见状,还以为他是在担忧方才卡芙丽亚所下的情蛊威胁,开口道: “大师兄不必过于忧心。” “此蛊虽沾染师尊气息,但也未必全然无解。蛊术之道,纵使阴损刁钻,终究有其根源与克制之法。”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日研究一二,必定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阿奇摇了摇头: “蛊虫之术,即便在修真界亦是旁门左道,阴损难防,我岂会不知?然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声音低沉下来, “既然这蛊虫是眼下追寻师尊踪迹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让它暂时留在我体内,或许并非坏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雪莱,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雪莱微微一怔。 大师兄素来行事稳重周全,虽然慈悲宽容,但是也确实从未有过如此将潜在威胁留作线索的举动。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理,却总感觉,说不出的感觉。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因果。 雪莱的好奇心并没有那么旺盛,对于这方面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就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应道: “好。既如此,就按照大师兄所言。” “若是大师兄要启程,还请告知我同行。” —— 阿奇麟原本打算随意走走,来理清思绪。 然而脚步还未真正迈开,他便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目光投向刚才与卡芙丽亚对峙的小花园方向。 于是他转身,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果然,卡芙丽亚还在那里。 轮椅静静地停在盛放的花丛旁,午后的阳光为粉发亚雌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光边。 卡芙丽亚依然维持着阿奇麟离开时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倔强又执拗。 那张半掩在黑色面具下的脸微微抬起,粉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直到视线捕捉到阿奇麟的身影,才骤然聚焦,迸射出冰冷的光。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带着刺人的嘲讽: “哥哥,你居然还知道回来。” 阿奇麟停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压抑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用一贯沉稳的语调回应: “刚才确有急事,雪莱师弟找我商议要事。未能与你细说,还望见谅。” “要事?” 卡芙丽亚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饮恨, “怎么,他的事是要事,是急事,我的事就不是了吗?” 这话实在是说的太酸了。 闻言,阿奇麟向前走近了两步,距离的缩短让他更能看清卡芙丽亚眼中翻涌的情绪。 说实话,以阿奇麟的性格,卡芙丽亚并不是他救助的第一个,更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但是,卡芙丽亚是阿奇麟叫过的那么多人里面,最执着的一个。 修真界一天,这里是一年。 修真界十天,这里是十年。 十年啊,哪怕是花开花落,也该有好几轮了,又有什么是忘不掉的,又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思及此处,阿奇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那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困惑: “我今日才明白,原来你对我,竟存着如此深重的怨恨。” “怨恨?”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个词猛地刺痛,“瞧哥哥这话说的,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他向前倾身,仿佛想要挣脱轮椅的束缚,目光死死锁住阿奇麟: “你知道那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守着那包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望着你离开的方向!” “如果你早知道你要走,迟早会把我独自丢在这个该死的地方,那你当初还不如不要救我!就让我烂在那个肮脏的猪圈里面!” “至少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希望,更不会知道希望破灭后,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说的太急了,卡芙丽亚喘了口气,粉眸中水光潋滟,却丝毫没有软化那里面近乎绝望的愤恨: “当年,你伸手,用对你来说毫不在意的一点慈悲施舍,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让我看见了一点光,然后你就松开了手,毫不犹豫的骗了我、抛下了我。” “哥哥,你可真是大发善心啊,你以为你当初救了我,可其实……” “……呵,算了,多说无益。” 卡芙丽亚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他冷笑了一声,不愿多谈之后的事情。 阿奇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浑身带刺的亚雌,不知作何感想。 他感觉自从重新遇见卡芙丽亚之后,自己紧皱的眉头就没怎么松开过。 下一秒,阿奇麟往前走了几步,在轮椅旁停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卡芙丽亚意料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揉了揉那粉色发丝。 “卡芙丽亚,如果你真的非要恨我。”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似乎确实是无奈的,“那姑且就听我一言吧。”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与卡芙丽亚记忆中那个在绝境里给予他庇护和照顾的“哥哥”重叠了。 如此完美的重叠了,十年,卡芙丽亚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可是阿奇麟还是那样。 “在那个时候,我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卡芙丽亚面具上方那双瞪大的粉眸上,那里面的怨恨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凝固了一瞬。 “实话实说,你的心思,当年我不是不明白。” 阿奇麟的语气很坦诚,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 “可是,卡芙丽亚,那时的你,实在太年幼,不过十几岁,我若是对你有那样的心思,那我真是畜生不如。你那时还太年轻,并不知道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本以为,等我离开后,日子久了,你会渐渐忘记,然后,去走你自己的路,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或许是习惯当大师兄了,阿奇麟说起这种开导的话来,就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慰。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最后留给你的,不是淡忘,而是这样深刻的怨恨。” 卡芙丽亚虽然因那轻柔的触碰愣了愣,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般偏头躲开,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哥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时过境迁,多说无益。” 阿奇麟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中带着劝诫般的悲悯: “卡芙丽亚,我只希望你能回头是岸,早日了悟因果。放下不必要的执念,你本可以继续向前走,何必困囿于过去,困囿于我。” “不必要的执念?” 卡芙丽亚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凄凉, “哥哥,在你眼里,我这十年……对你来说,就只是‘不必要的执念’,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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