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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我还没习惯的缘故。不过……就算我曾经对哥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和依赖,总是在被他管着、在追着他跑,可或许,哥真实的性格我根本就不了解。 对,就是这样。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了。 - 推开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既要沐浴,自然是要去打水。 院前守着的仆役居然在打瞌睡。我颇觉好笑地绕过他,穿过回廊时,一个捧着浣洗衣物的小丫鬟低头匆匆走过,发间一枚素银簪子晃过我的眼,惹人回顾。 瞬息间,角落尘封的记忆忽然回闪在脑内:一个戴着相似簪子的妇人,笑着将一块糖糕塞进我手里,语调轻轻道着“小少爷慢些吃”之类的话,她眉眼温柔,是厨房的李嬷嬷。 我嘴里嚼着糕点,余光注意到场景中还有别的人在——那时的应解就站在房门外,抱着剑,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专注非常。 我脚步一顿,摇头想将这些旧事从脑内驱走。 “游先生?您怎么了?”丫鬟也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没什么。昨夜身体不适,现下浑身黏腻想净个身。可以劳烦姑娘打几盆水到我居住的客院吗?”我很快调整表情,扬起笑容,想了想,又道,“还有些饿了,膳房在何处?” 见我这般亲和,丫鬟愣了愣,很快应下了我的请求:“好,您随我来吧。” 在膳房简单用过清粥小菜,回来时又经过一处荒废的偏院,残破的秋千在风中吱呀作响,无人问津的时日显然已久。 记忆中的萧府曾也有秋千,不过是崭新的,应解专门为我打造的。那时的秋千荡得很高,第一次坐在上面时我不停地兴奋尖叫,陪同我玩耍的应解站在身后,稳稳推着。 “少爷,抓紧。”他的声音带着少许笑意,阳光落在我们身上,画面很是温馨。 我猛地闭眼,加快脚步回到客院,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扶额喘息。 我果然还是无法面对他。 将他当作阿应时,可以理所当然地依赖,可以纵容心底那些因朝夕相处而生的悸动。可现在他是应解,是那个看着我长大、因我而死的侍卫哥哥。 这份跨越生死的情感,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不该如此的。 游昀,清醒一点吧。 …… 半盏茶后,丫鬟很快送来几盆热水将浴桶盛满。待她退去,我设好禁制后站在原地,任由应解那双冰凉的手再度解开我的发带,动作熟稔得仿佛我们之间并未隔着十年生死,始终朝夕相伴一般。 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蹭过我脆弱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这感觉太过诡异,一个我潜意识里认为早已逝去、并因此背负了十年愧疚的人,此刻正以一种非人的形态,做着记忆中他曾为我做过的事。 “水温刚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些许狎昵意味的“你不是喜欢么”只是我的错觉。 我沉默地褪下外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试图驱散一夜的疲惫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视线,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不再只是作为阿应时那种纯粹的守护感,还带着一种……属于应解的、沉稳的重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不敢深想。 “侧妃禾茵……”我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她是在你之后,才发现令牌的?” “嗯。”应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水汽,显得有些飘忽,“我未能完成嘱托,反倒让她……”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未尽的自责仍清晰地传递过来。 所以,禾茵是在发现应解留下的令牌后,才惊觉萧家已遭大难,并决心冒险追查,最终也因此殒命。引魂幽昙的存在,是为了掩盖她魂魄中可能残留的、指向真相的执念,防止任何人通过通灵等手段从她那里得到线索。 我闭着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身体,脑中思绪转动,“严相构陷父亲的证据,很可能就藏在荒园里,与禾茵的魂魄一同被镇压着。” “可能性很大。”应解的声音靠近了些,细致地为我揉搓发尾,“但那里的阵法凶险,与地脉怨气相连,强行突破绝非易事。” “你不是说会一直护着我么?”我提醒他,仰头眉头一扬,“怎么,现在又觉得不行了?” 身后沉默了一瞬。虽然看不太清,但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我故意跟他唱反调时那样。 “风险依然存在。”应解无奈道,“那附近有一处狗洞,还需要确认那处入口是否还能通行,以及阵法覆盖的范围。” “那就去确认。” 我撩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今晚就去。” “你需要休息。”他又开始管我,语气坚决。 这样被管束的感觉并不陌生,此刻却让我心下烦闷更甚。我猛地从水中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转头看向他模糊在蒸汽中的身影:“应解,我不是九岁的萧靖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我看着他那双比以往清晰了许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在真相门前瞻前顾后的。” 他看着我,魂体在蒸汽中微微波动,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或许还有被我话语刺伤的痕迹。但我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太多东西,让我无法像对待“阿应”那样,软下语气去安抚。 最终,他移开了视线,声音低沉:“……好。你先休息,入夜前,我会先去探查。” 他说完,魂体便渐渐淡去,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玉佩中。室内骤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周遭只剩下我一人,和水汽渐渐消散的冷寂。 我重新滑入水中,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对应解身份的确认,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释然,反而像解开了一个结,却扯出了更多乱麻般的线头。 愧疚、依赖、陌生、少许被隐瞒的恼怒,以及……对于他如今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态度,对那种超越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兄弟之谊的管束与纵容,我更感到无所适从。 “阴魂不散……” 拿过皂团用力搓了搓身子,我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近几日屡扰心神的恶气,还是在说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这只鬼。 洗净一身疲惫和那令人作呕的花香,我换上干净衣物,走到床边。铜钱依旧警惕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腕间重新戴上的玉佩。我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它,自己在外侧和衣躺下。 室内一片寂静,玉佩贴着皮肤,没有温暖的意念传来,只有玉石本身的微凉。我知道他在里面,我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它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是应解,我是游昀。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我闭上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然而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漂浮着,无法沉沦。一些杂乱的光影又开始在脑中闪烁:母亲温柔的低语,禾茵绝望的泪眼,应解染血的身影……还有,他方才替我别发时,指尖那冰凉的触感。 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有些东西,真的能习惯吗? 我……又还有多少时间呢。
第44章 再探荒园 “睡不着?” 似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应解在灵识中轻声道。 我没有回应,只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如今的我必须要适应,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任由我倾诉依赖的阿应,而是背负着共同惨痛过去、看着我长大的应解。 所以,如果哥意识不到,那我就该狠心一些……至少要让他意识到我们如何相处才是对的。 “我在。”他又说了两个字,随后便彻底沉寂。 ……不管生前还是死后,哥倒是真的做到了一直在。我内心一阵腹诽。 然而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起了作用,抑或是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片刻后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难得无梦。 …… -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我揉眼起身,环视周围,铜钱还在床角趴着,状态慵懒自如,看起来已经不排斥我了。随后我摸向腕间,玉佩也好好戴着,并无异样。 如果昨夜那些都是梦就好了。我叹了口气,正欲下榻时应解忽地现身在眼前:“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准备。” 视线还是不大清明,我迷迷瞪瞪地点头,下榻时不慎被醒来后便跟在我身边的铜钱尾巴绊了一绊,身形一晃,旋即被人迅速扶住肩膀……哦不对,是被鬼扶住肩膀。 “小心。”应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大半,立刻偏过身子躲开他的搀扶,步伐稳健地绕过他去洗漱。 哗啦—— 冷水扑面,这下真的醒了。收拾得差不多后我抬眸看向应解,他的表情与平常无异,但又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既然想要纠正相处方式就必须沟通,但我实在不知该从何提起,又不知是否该提。 哥死得太早,死的时候我又太小,那时他也是待我时严格时宽容的,没有可参考的意义。而他作为阿应时比起他生前还要刚正不阿,现在记忆恢复,大概是把当年对小萧靖云的关怀体贴也一并带回了,还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也说不定。 不过父亲常说哥文武双全、天赋异禀,真的会把这种事混淆吗? 还真是难琢磨。 思忖间,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我即刻解除禁制,仔细辨别来人气息。 “游先生。”是赵总管的声音,语气恭敬,“王爷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世子情况有变。” 我在灵识中与应解的意念交汇一瞬,警铃大作。这个时候世子情况生变,是巧合,还是被赵总管发现了什么? “我这就去。”我平静回应,迅速将几样关键物品贴身藏好。 来到世子所在的沁芳园,气氛比前日更加凝重。瑞王爷在房内焦急踱步,王妃坐在床边垂泪,我走近前去,发觉世子的脸色比起先前更灰败了,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游先生,”王爷见到我,急切上前,“从前夜开始,嘉儿的情况就急转直下,这……” 我心中了然,定是那夜我们触动荒园阵法,加剧了世子魂魄的损耗,他作为怨灵汲取力量的锚点,或与荒园中的存在息息相关。 “王爷莫急,且容我一观。”我上前,假意为世子诊脉,灵觉却悄悄探向荒园方向。 果然,那里的怨气比以往更加躁动不安,阵法竟还有些松动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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