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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昨天才听过的声音,好像没有变过,像是那些年在云栖宫的晨课上,那个少年低低唤的那声“师尊”——是纪秋寒。 带头的官员愣了下,随即骂起来:“又是你这瞎了眼的臭郎中!自己都快瞎透了还管闲事?他们得的是绝症,绝症!听到没有!没救了!现在不烧,他们这一城的百姓都得遭殃!快让开,再不让开连你一起烧!” 纪秋寒纹丝不动。他眼睛看不清,却仰着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我是大夫!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没有扔下不管的道理。你们不一起救人还要放火杀人,就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官员耐心耗尽,招呼两边的官兵,“在那里傻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拉开他!” “我看谁敢。” 冷得像刀子的声音传过来。谢静渊的身影鬼魅般落在纪秋寒身前,袖子都没动一下,几个冲上来的兵士就被那周身的寒气逼得连退几步。 裴惊澜紧随其后,扫了一眼那些柴火油桶,目光最后钉在官员脸上,杀气腾腾的眼神毫不遮掩:“火烧活人,谁给你的胆子?” 官员被这气势吓得后退,招呼官兵都拱卫在自己身后才鼓足了底气嘴硬道:“哪里来的刁民?再防止本官执行公务,把你们一起办喽——” 纪秋寒在听到那两声熟悉的喝止时,就已经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师尊……惊澜……是你们!” 谢静渊没回头,只低声道:“先退后。”三个字。纪秋寒眼眶一热,十几年了,师尊护着他的样子,一点没变。 裴惊澜上前一步,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枚令牌。巴掌大的金牌,正面镶着一个“裴”字,边沿盘着青龙浮雕,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 把令牌往那官员脸前一送,怼到人脸上去,懒得废一句话:“这儿的事云栖宫接管了,带着你的人,有多远滚多远。” 那官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凑上去看,眼睛都快贴到令牌上了。看清那个“裴”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他不认得这令牌什么来路,他这品级怕还不够格认得。但姓裴的多,位高权重的可没几个,加之那令牌上的青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就是瞎子也能掂出几点分量。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支吾了两声,目光在裴惊澜脸上和令牌之间来回转,最后还是没敢再多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命要紧。挥挥手,招呼那些兵士,“走走走,都先退下!” 官兵们收起武器往远处撤,官员却还不死心,躲在几棵歪脖子树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企图找机会扳回一成。 裴惊澜收了令牌,冷笑一声,不去管他们。只偏头朝那山谷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对谢静渊道:“进去看看?” 危机暂时过去,纪秋寒那口气一松,身子晃了晃,竹杖差点脱手。裴惊澜眼疾手快扶住他,手抓着他的腕子探了探脉,“你这身体,怎么这么虚?” “没事,前些日子出了些事儿,把眼睛弄坏了,暂时不能动用灵力,不然也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来。”纪秋寒稳了稳,扯出个苦笑,随即急切地抓住裴惊澜的袖子,像抓住唯一的指望, “师尊,惊澜,你们快来看看谷里的人,他们都是下面清河村的普通百姓,被驱赶到这里来自生自灭……我尽力了,但药快没了,这疫病凶险,我也不敢走开……” 谢静渊看着他沉默片刻,走上前搭上他的腕脉 探了几息,收回手放心了,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带路。” 这人当年为了个纨绔子弟叛出师门确实令人失望,但到底是他真心教过的大徒弟,他没法置身事外。
第37章 故人(二) 跟着纪秋寒踏进山谷,眼前的景象比外面看着还要糟糕许多。 窝棚低矮得让人直不起腰,秽气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外面世界。病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小孩病得哼哼唧唧,哭声细得像小鸡崽漏出来的气音。大多数人已经烧得迷糊,嘴唇干裂起皮,只有少数还能动,在纪秋寒的指点下勉强照顾着旁人。 ……几百个人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 听到外面的动静,那些还清醒的抬起头,看见盲眼郎中回来了,还带来两个气度不凡的人,眼里总算有了点光。 谢静渊蹲下身,衣摆直接拖在了泥地上——搁在往日,裴惊澜早念叨了,今日也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谢静渊伸手探向那个嘴唇发青的青年人,指尖灵力探进去,眉头皱起来:“扩散的太快,邪毒入肺了。” 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个重症不能动,嘴唇已经开始发青的青年人。指尖灵力探进去循环一周天,眉头皱起来:“扩散的太快,邪毒入肺了。” 裴惊澜接过纪秋寒递来的药碗,帮忙给能喝药的喂下去。 “这是我开的方子在这儿。”纪秋寒从怀里摸出张药方,摸索着递过来,“药材不够,只能压一压病,拔不了根。” 谢静渊接过方子。他不是用眼看——双眼微微眯着,以神识感知药方上残留的药性和病气痕迹。片刻后,他指尖点了几处:“这几味得加量。再加赤苓,破郁解毒。” “赤苓?”纪秋寒一愣,随即面露难色,“这药性子烈,又是名贵药材,怕是没有哪个药铺子敢卖给咱们……” “惊澜,你那里是不是还有些?”裴惊澜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株色泽如火、灵气充沛的药材。这些年四处走,各种稀罕药材他都攒了些。 有了对症的方子和药材,纪秋寒又精神了。他虽然看不大清——只能模模糊糊辨个人影轮廓——但嗅觉和触觉出奇灵敏,对火候的掌控更是精准。他摸索着重新称药——手指在称子上轻轻一捻,便知道分量对不对;配药时拿起药材凑到鼻尖,只一下就放下了,“这味陈了,得换新的。” ……配药、称药、煎煮,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熟练的完全不像个眼睛不好的人。 “这些人住的太挤了,不利于去病气,惊澜你去找几个能动的安排一下,把人群分散开。”谢静云继续给人把脉。 “好。” 纪秋寒一边熬药一边说道∶师尊,你和惊澜,是云游到此吗?” “嗯,裴琰长大了,云栖宫没什么大事,我便和他出来到处看看,走到这里遇到了你。” “那还真是缘分,这些人遇见你们真是太幸运了,不然估计没命在了,这些人也是倒霉,刚得病就被赶到这山坳里来,挤在一块等死。城里医馆都被官府下了命令,不允许救治这些人,遇到了就必须举报。” 裴惊澜正好过来,“安排好了。”凑到谢静渊耳边小声问:“问了吗?眼睛怎么回事?” 谢静渊看他一眼,没答话。 那边纪秋寒似乎听见了,一边盯着药罐——其实也看不清,就是习惯性盯着——一边轻描淡写说了句:“没什么,就前阵子伤了,不碍事。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 顿了顿又补了句:“和那个人一起碰上的。不过也值了,一笔勾销。” 没说是谁,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纨绔子弟,当年哄得他团团转,叛出师门,浪迹天涯,最后发现不过是个贪图他身份和皮囊的人渣罢了。 裴惊澜挠了挠头,最后只“哼”了一声作罢。谢静渊也没说话安慰他。只接过裴惊澜递来的药碗,亲自给重症病人喂药。精纯的灵力顺着药力送进去,把几个快不行的从鬼门关拽回来。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沁出冷汗。 裴惊澜就守在旁边看着,他是真不懂这些,只能给他输送灵力,时不时给他擦一把汗。(裴狗∶悔不当初(TェT)早知有今日,当初就多看几本医书了……那个觉也不是非睡不行) 纪秋寒虽然看不清,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还有裴惊澜无声守在旁边的气息。他低头搅着药罐里的药汁,心里头又酸又暖。 师尊,还是那么面冷心热。 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最凶险的几个病人情况总算稳住了,疫气虽然还在,但明显压了下去。谷外的官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撤走了。 晨光透进来,照在三个疲惫的人身上。纪秋寒朝着谢静渊和裴惊澜的方向:“师尊,惊澜,多谢你们,要不是……” “别说这些多余的。”裴惊澜打断他,叹了口气,“倒是你敢一个人在这儿,半瞎,连个灵力也没有,太危险了。” 纪秋寒摇摇头,轻轻笑了下:“眼睛看不清了,反而心静。鼻子、耳朵都比以前灵,有些病气的变化,我比看得见的时候还辨得准。就是……只一个人,到底力薄。”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谢静渊看着他眼底带着不知名情绪,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好。” 纪秋寒浑身一震,攥着竹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师尊,徒儿……”他低下头,眼泪就这么无声地滚下来,滴在脚边的泥土里。 攥着竹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缓缓松开竹杖,膝行到谢静渊面前,双手交叠,朝着谢静渊的方向深深拜下——是在云栖宫时,弟子对师尊行的大礼。 “师尊。”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徒儿……给您请罪。”谢静渊垂眸看着他,没有说话,握着裴惊澜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当年的事,徒儿愧对您的教导。”纪秋寒把头扣在手背上,肩背颤抖,“被那人的花言巧语蒙了心窍,师尊劝我的我都听不进去,只觉得是您不懂这些……。如今想来,全是笑话。” 他攥紧袖口,声音哑得厉害:“后来才看清,他贪我这张脸,贪我云栖宫的身份。新鲜劲儿一过,便嫌我碍事了。我那时……不识好歹,师尊拦着我,我却当您是棒打鸳鸯。”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泥土,肩头抖动得厉害:“徒儿不配再叫您师尊。只是今日看见您,我……”话没说完,泪已经落了下来。 谢静渊闭上了眼,良久才睁开,“……起来吧。”看着他如今的样子,到底是心疼的。 裴惊澜心里叹了一声,“快起来坐好,师尊从来没有怪过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像个小孩子似的,又哭又闹。” 伸手揽住谢静渊的肩,安慰的收了收,对纪秋寒道:“接下来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们去云栖宫看看?琰儿那小子天天念叨你,上回写信还问他那没见过的纪师叔什么时候回来。” 纪秋寒抬起袖子擦了擦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这里的百姓还需要我。等他们好利索了,我再接着行医。云栖宫……只要师尊还愿意认我,我一定会回去的。”他转向山谷里那些渐渐有了生气的声响,那双看不大清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到时候,让我好好看看琰儿,还没见过呢,现在该长成小大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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