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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向谢静渊和裴惊澜,露出一个干净温暖的笑——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刚入门的少年一样:“知道师尊和惊澜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朝阳完全升起来,驱散了山谷里盘桓不散的阴霾。 分别时,纪秋寒站在那儿,“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谢静渊和裴惊澜转身离开。走了很远再回头望去,白衣依旧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握着竹杖,身姿笔直,像一株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拼命向着光的草木。 “长进了。”谢静渊轻声道。 裴惊澜握紧他的手,迎着晨光,唇角扬起来:“是啊,咱们云栖宫也是该热闹热闹了。”
第38章 三口(一) 离了那疫病横行的村落,两人洗刷干净,重新踏上行程。这一次,前路指向昆山方向——他们儿子求学的地方。 两人都想儿子想得紧,便没再慢悠悠地赶马车晃过去。祭出凝光惊鸿,御剑飞行,不出半日便落到了昆山脚下。 昆山派在东南方向,终年笼在薄雾里,门派外围有一圈禁制,无法御剑飞行,两人便收剑步行到了山脚下。山门前有弟子值守,远远望见两道剑光落地,待看清来人,顿时腰杆一直。 ——要说在民间不认识这二位很正常,毕竟他们只流传在画本子上和说书先生那里,但来到修真界,就没有人不认识眼前这二位。 “是、是陛下和谢宗师!见过陛下,见过谢宗师。”年轻弟子话都说不利索了,慌忙行礼,另一个已经转身往里飞奔通报去了。 谢静渊微微颔首,裴惊澜则朝那弟子笑了笑,激动得人家小弟子脸都红了。 “出门在外不想太声张,就不要叫陛下了,和谢宗师一样即可。” “是,裴宗师。”那名弟子抱拳行礼。 通报的弟子已经回来,“我们掌门有请两位宗师入山。”语罢,护山大阵缓缓开启。 “二位宗师,请。”值守弟子带他们进去,穿过护山阵法,走过720节台阶,踏上了白玉铺就的石桥。桥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灵湖,微风裹着湿润的灵气扑面而来,桥上来往的弟子不少,有抱着剑谱匆匆而过的,有三五成群说着闲话的。不知是谁抬头间瞧见了他们,愣住,扯扯同伴的袖子—— “哎哎,你看那两位……” “哪个?我的娘唉,这两位咋来了——” “我跟你说……” “……” 待二人走过,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有胆子大的回头偷偷多看了两眼,被年长的师兄拽走,边走边小声教训:“别没规矩,那是云栖宫的谢裴两位宗师,是能随便看的吗,你当是街上卖艺的?” “哎呦,师兄~那么紧张干什么,看两眼又不会掉块肉。你别说,那个……唉,唉疼,疼疼疼。”说闲话的小弟子被那个师兄拎着耳朵走了。 ———— 谢静渊脚步稍慢了些。 裴惊澜握住他的手,谢静渊微微一滞,往回收手没有挣开,就由他去了。侧目看旁边的人,裴惊澜正望着云雾深处那片楼阁,嘴角带着笑:“怎么?又不想去了?哎呀,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心事重重,想这想那的,想儿子想得睡不着觉,这到门口了,怎么还近乡情切了呢?。” 谢静渊斜睨他一眼,这个人惯会取笑他,越给脸越来劲。不接他话,甩开他的手提步往前走去。 那个引路的小弟子将他们带至一处临海的校场,那里是平日里弟子们演武切磋的地方。还没走近,就听见剑刃破空的声音,清越利落。 校场边上稀稀落落站着些弟子,有的在等着轮换练剑,有的纯粹是歇脚看热闹。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师妹正捧着个油纸包啃酥饼,旁边师姐小声说她:“练功的时候吃什么?被师尊看见了,又要罚你。”小师妹理直气壮:“我练完了!” 师姐翻个白眼,抬头继续看场上的少年,这可是他们这里的风云人物,小小年纪,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师姐妹们。 校场中央,一个少年正在练剑。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见挺拔,穿着昆山派内门弟子的月白劲装,束着墨玉腰带,腰身劲韧,衬得人更加挺拔。墨发高束,眉眼像谢静渊,清冷精致,鼻梁挺直,唇线也薄。挥剑时那股子使不完的劲儿,一招一式间又分明是裴惊澜的模样。 是他们的儿子。谢静渊在台下驻足观望。小师妹的糕饼两三下塞到嘴里,盯着谢静渊的侧脸发呆,张大嘴就要喊出来,被师姐一把捂住嘴:“别出声!仔细你的皮。”小师妹,委委屈屈的把嘴闭上,伸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残渣。 裴惊澜一脸骄傲的看着场上挥剑的少年,看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当场拍手声彩。 就在一套剑法将要收势时,场上裴琰不知怎么想的,手腕猛地一沉,剑尖斜挑,硬生生加了个变招——那路子凶险刁钻,不像昆山派刚猛磊落的路数。 “嗤——” 灵力走岔了。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虎口崩裂,嘴角的血渗了出来。 边上那几个弟子顿时骚动起来,唏嘘一片,有人惊呼,有人想上前,都被年长的按住:“别动,这时候上去太危险。” 裴惊澜心一紧,抬脚就要上前,谢静渊抬手拦住了他。缓步走上前,校场边那几个弟子大气不敢出,小师妹两个小胖手攥在一起祈祷,眼睛瞪得溜圆。 裴琰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 “父亲?爹爹?”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声音都飘着,“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话说完,想起自己受伤了,赶忙起把手往身后藏,可为时已晚,地上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谢静渊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背后,没应那句问,毋庸置疑道:“手拿来,我看看。” 裴琰僵了一瞬,“爹爹……”还是慢慢把手伸出来。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校场的白玉地面上洇开一小片,边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谢静渊看着那道伤口,眼睫垂下去,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伤药,动作很轻。撒药粉的时候,指尖在裴琰虎口处顿了片刻,感受到这孩子的手在抖——握紧他的手,继续上药。 包扎的时候,他绕布条的手极稳,处理的干净利落。只是绕到最后一圈,到底忍不住心疼,叹息一声,指腹在裴琰手背上蹭了几下。 “疼么。”他问。 裴琰看着他,摇头,谢静渊没再继续追问。 “方才那招,从哪学的?”片刻后他才开口,手一直没有松开,裴琰也开心让爹爹牵着。 裴琰不说话,眼角偷偷去看裴惊澜,想让他父亲大人给转圜一二。 ……
第39章 三口(二)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谢静渊身侧,目光落在儿子那只包扎好的手上,罕见的没替裴琰解围,只是伸出手,在裴琰脑袋上按了一下又揉了两把,把整齐的头发弄乱了不少,有点安慰的意思。 “问你话呢小子。” “根基不稳,就贪图奇诡凶险的路数。”谢静渊声音平稳有力,“灵力运转差一丝,结果就差千里。刚才要不是你强行收力,现在伤的就不只是手了,贪功冒进乃练剑的大忌。” 裴琰抬起头看着谢静渊,稍微有点不服:“爹爹,我觉得昆山派的剑法慢了些,刚才那样虽险,但是可直取敌人要害,我想变得更强,就要学更多招式。” 谢静渊看了他片刻。海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根基不牢便使出这样的招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抬手,手中没有兵器,就以指为剑,将裴琰方才那套剑法从头到尾缓缓使了一遍。同样的招式,在他指下却像活了过来。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圆融通透流畅,无懈可击。 谢静渊收势看向儿子,目光沉静,裴惊澜替他解释道:“儿子,是你太着急了,剑在心,不在形。戾气和捷径,只会蒙住你的眼睛,真正的强大,是对自己能力的掌控,道心要稳得住,不是招式越狠就越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跟你爹爹,不需要你拿伤病换强大。你平安,上进,就够了,其余的慢慢来,你父亲我护得住你。” 裴琰看着谢静渊,又看看旁边的裴惊澜,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父亲,爹爹。是我贪功了,不该自己瞎琢磨这些招式。” 裴惊澜上前一步,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他揽得很用力,用力到裴琰“哎呦”了一声。他没说话,大手一下一下拍着裴琰的背。 “傻小子。”他闷声说,把下巴抵在儿子头顶,“想学厉害的你跟我说啊……你父亲我厉害的招多着呢,非把手弄成这样才甘心吗……” 裴琰被搂着感受着父亲蓬勃的力量,这才对他父亲和爹爹来看他有了实感。他把脸埋在裴惊澜肩头,用力点了点头。 谢静渊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子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边上那个年长的弟子小声跟师弟嘀咕:“看见没,这才是高手,回头别整天练你那些花架子。” 师弟苦着脸:“师兄啊,你先把自己那招云海式练明白再说我吧。” 这时,一道含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打破了这里的氛围:“谢宗师,裴宗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二位见谅,哈哈,见谅。”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白净,生得一副好皮相,不像是一派掌门,倒像是个求学的书生,笑起来眉眼弯弯,正是昆山派掌门沈砚舟,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弟子,手里捧着茶盘果点。 看着围在一边看热闹的弟子们,教训道,“还不快散了,课业都完成了吗?就往这凑热闹,啊!”周边弟子一下子呼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沈砚舟又把目光转回来,在父子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静渊脸上,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的笑模样:“方才远远瞧见谢宗师以指为剑,力压千钧,沈某可是开了眼界。上回昭华山试炼匆匆一别,一直惦记着何时能再领教,没想到今日倒托了裴琰小公子的福见到了。” 谢静渊微微颔首:“沈掌门客气。” 沈砚舟笑意更深了些,又看向从裴惊澜怀里抬起头、耳根有些发红的裴琰,温声道:“裴琰这孩子,天资好,肯用功,就是心气高了点。今日谢宗师这一番点拨,够他悟上一阵子了。” 裴琰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躲在门后边上那小师妹终于憋不住了,小声跟师姐咬耳朵:“他耳朵红起来好好玩……”师姐一把捂住她的嘴。 裴惊澜揽着儿子肩膀,笑道:“这两年给沈掌门添麻烦了。这小子倔,没少给你添乱吧。” “裴宗师言重。”沈砚舟摆摆手,笑得一脸和气,“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只要心正,路就不会歪。昆山派上下师兄弟们都乐同他一道,就是偶尔同门切磋下手也是知道轻重,不知道多省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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