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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你们不知道,”凌澈一手搂着纪秋寒的肩,一手端着酒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看见师兄回来,高兴的不行,高兴的不得了,真的。” “好啦,吃饭吧,舌头都快捋不直了。”沈若蘅在一边劝。 “夫人,我清醒的很,你莫要担心。” 凌澈理直气壮,“师兄,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啊?不走了吧?” 纪秋寒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凌澈的眉头皱起来,正要追问,却被沈若蘅轻轻拽了拽袖子。他愣了一下,看看沈若蘅的眼色,又看看纪秋寒低垂的眉眼,神经大条的脑袋终于转过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事,师兄。”他的声音难得放轻了些,“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回,都行。” 纪秋寒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凌澈还是那个凌澈,看着大大咧咧的,有些时候,比谁都细心。 他笑了笑,轻声道:“回的,这次跟着你们一起回。” 裴惊澜在旁边岔开话题,说起那天在清溪镇遇到王琏的事。说到“踩着裤裆逼他喊一百遍我是负心汉”的时候,凌澈笑得酒杯都端不稳,沈若蘅捂着嘴直笑,连谢静渊的唇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只有纪秋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他在笑,可那笑意只浮在脸上,落不进眼。 只有裴惊澜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了看纪秋寒,又看了看谢静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师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提那事的……他毕竟是你曾经喜欢过的。” 纪秋寒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事。那件事,你替我出了气,我还没谢你。” 裴惊澜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纪秋寒笑了笑,没再说话。谢静渊忽然开口:“秋寒,陪我出去走走。” 纪秋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剩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凌澈凑到裴惊澜耳边,压低声音问:“师尊带师兄去哪儿?” 裴惊澜瞥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他夫君吗?” “夫君就得什么都知道?”裴惊澜理直气壮,“我连他明天想吃什么都不知道。” 凌澈:“……” 沈若蘅在旁边笑出了声。 谢静渊走在前面,纪秋寒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水巷慢慢地走。夜风吹过,带着水汽和不知哪户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温温润润的。 “师尊。”纪秋寒忽然开口,“您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谢静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秋寒,”他缓缓开口,“还记得,你刚入云栖宫那年的事吗?” 纪秋寒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七岁,父母双亡,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差点饿死。是师尊路过,把他捡了回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夜里睡不着,就缩在被窝里偷偷哭。后来师尊来了,坐在他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他。 日日陪着,再后来,他再也没有怕过黑夜。 “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肯说。”谢静渊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但我知道你怕。” 纪秋寒低下头。 “后来你长大了,走了,我什么都没说。”谢静渊顿了顿,“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 纪秋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现在你回来了。”谢静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回到师尊身边,永远不用害怕。” 纪秋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谢静渊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 纪秋寒愣住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他床边的身影。那时候师尊什么也没说,却让他安心。 现在师尊说了,他还是安心。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谢静渊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这几天一直有个人跟着你,之前就一直跟着了吧。” 纪秋寒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谢静渊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 他知道,可他不认识那个人,那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直跟着他,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就一直跟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后的廊柱阴影旁,有个人影静静地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他叫沈霁,一直在跟着眼前这个人,虽然他不记得他。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起看这片星空。
第46章 暗处的影子(一) 46章 暗处的影子(一) 谢静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纪秋寒还怔愣的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水巷出神,“值得吗。” 天上零星几点星子,夜风吹过面颊,带来淡淡的菱角香气。远处船家的摇橹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慢悠悠的,像是在哄人入睡的安眠曲。水面上几点渔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把夜色揉碎了又拼起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脑袋里思绪纷乱,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师尊那句话还在耳边——“这几天一直有个人跟着你。”其实他知道。 从离开那个疫病村子开始,他就知道有人在暗处一直跟着他,他的灵力不算弱,但那个人似乎更强,特意隐匿气息的话,他根本探知不到,只偶尔在灵力波动的间隙里,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一人在外时间久了,谨慎成了习惯,那些蛛丝马迹便慢慢拼凑出一个影子的轮廓。 只是那人真的很会藏。 有时候在人群里,隔着三五个人头,一道黑色影子一闪而过,纪秋寒回头只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他明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轻不重的落在他身上,像是冬日里晒到的一点太阳。 有时候在山路的林子里,隔着十几丈远,一棵树后露出一片衣角,他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等走过一段再回头,那片衣角还在,只是换了一棵树,好像在告诉他,他还在。 有时候在镇上的街角,他一回头,只看见拐弯处荡起的尘土,尘土落定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空的巷子,和巷子尽头戏耍的小孩。 那人偶尔也会离开一两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他后面。 那个人好像想让他知道,但又不想让他知道,他从没看清过那人的脸,但知道那人一直在,因为他在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只要那人在的时候,他独自走夜路从没遇到过小妖小魔,明明白天才走过,偶尔还有妖物出没的痕迹,可到夜里走的时候,却一路平安。他特意回去查看,夜晚是妖物横行的时候,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只看见那些妖物的巢穴被人端了,干干净净,一只不剩。 采药的时候,那些最难爬的陡坡上,总会提前被人踩出一条稳妥的小路;他累极了倒在路边睡着的时候,醒来身上总会多一件外袍,旁边放着几个野果和一壶水。 他没有机会说谢谢,也不知道该对谁说,他曾经试图对着虚空轻声喊过几次,想把人叫出来,当面道谢,都没有得到过对方的回应,他觉得继续喊下去,就显得他太傻了,太尴尬了—— 还是不死心……为了见见那个人,他特意早起,躲在暗处暗暗等着。等的昏昏欲睡,等到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方向。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那人出现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睡着”的地方放下一把野果,又轻手轻脚地离开,没有疑惑他为什么不在,只是如常发下东西离开。 那一次他终于看清了——是个年轻的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剑袖长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临走时微微侧目往侧面瞥了一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只那一眼,就让他有点如坐针毡,纪秋寒知道,他发现自己了。 应该早就发现他的小把戏了吧,知道他没走远,知道他想见他,还躲在暗处偷偷看他,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然后离开——真坦荡啊。 纪秋寒有种小心思被窥破的无措,想喊住他,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喊住之后该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跟着我?”那人肯定不会回答。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之前都没应过。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会告诉他吗?好像他在死缠烂打。 后来他眼睛和灵力都恢复到了巅峰时期,那人反而藏得更深了,明明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呢? 有时候还是能隐约感觉到那道目光久久的落在自己身上,回头去看,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曾赌过气,在下半夜里人休息的时候收拾收拾包袱,瞅着间隙把人甩了开去,用上了全部的隐匿功夫,走了整整一夜,翻过三座山头,趟过三条溪水。天亮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来路,心想:这下总能甩掉了。(~( ̄▽ ̄~)~其实没有……藏的更深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起了他向师弟说的话,人倒霉的时候真的是喝水都会塞牙缝的。 刚把人甩开不到两天,在山里采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陡坡下滚去,长时间养伤不使用灵力,已经忘了自己是有灵力傍身的人,他闭上眼睛,心里还乐观的想,这下完了,吾命休矣,那姓王的渣男没把我气死,自己采药摔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人从下面轻轻托住了。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托着他的腰,把他搂在怀里,从寒风呼啸的悬崖御剑抱了回来,轻放在草地上。 寒风吹了一遭,脑子也转过弯来,他自己也有灵力,为什么没想起来用? ——真是蠢到家了。 他刚才恍惚间好像听到那人低沉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一点气息,这是笑话他忘了自己是个修真之人?还是笑他不自量力地想把人甩开? 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等他回过神来想道谢,身边已经空了,只有草丛被踩过的痕迹,还在微微晃动,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晃动的草叶,手攥成拳头,捶了两下地面,又薅了一把草,扔出去泄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跟着他,这样护着他,还不愿意见他,他恼怒的想“简直是阴魂不散!竟还让他产生了心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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