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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目光交织片刻, 最终应归燎毫无悬念地败北了。他用手指慢慢地描摹过钟遥晚的脸颊, 说:“你还记得临江村的思绪体吗?” “临江村?” “对。当时的思绪体都是在水下, 因为下水会有风险,所以你爷爷选择将他们都封印起来。” “封印?”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词, “你是说家具城的小鬼都是被封印在那里的?” “有这个可能性。”应归燎说, “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个问题……” “嗯?” “封印的原理是用灵力附着在思绪体表面, 这样在灵力消散之前,思绪体都没有办法进行实体化了。”他的手指顿了顿,“可是那个洞穴里的婴儿……明显都是实体化的。” 钟遥晚突然撑起身子,发丝从应归燎指间滑落:“可是负能量呢?它们的负能量又是从哪儿来的?” 应归燎将他又按了回来,叫他继续躺在自己腿上,才回答道:“家具城不像临江村的北河,它就在街区里,就算氛围再和谐也会有负面情绪产生的。” 他们就着这个问题讨论了片刻也没有结果。钟遥晚接触这个世界的时间还不久,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应归燎传授的基础上。 连应归燎都不知道答案的话,他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明天再想。”没有结果的时候,应归燎的决定下得很果断。 “明天……” 钟遥晚还想说什么,应归燎直接打断了他:“明天把这个视频发给卢老狐狸,再查查那个老板。” 钟遥晚接话:“好。”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掠过钟遥晚的唇角,低头在那片温软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这个吻带着安抚的力度,像夜风拂过湖面般轻柔。 钟遥晚没有动,反而微微启唇,主动去迎合那短暂的触碰。舌尖不经意擦过应归燎的下唇,带着点未散的暖意,像是在回应这份温柔。空气里的凝滞仿佛被这一吻抚平,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 “好好休息。”应归燎说。 直到确认钟遥晚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应归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然而房门合拢不久,被窝里便亮起微弱的光。 钟遥晚正要点开婴孩窟视频,隔壁突然传来两下清晰的敲墙声——咚咚。 显然,应归燎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一定又拿起手机了。 “马上。”钟遥晚回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把视频发送给了卢警官才躺下,“睡了。” 咚咚! “这次是真的!”钟遥晚说。 * 钟遥晚是被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着肋骨,连耳膜都跟着发震,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他做了个太真实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烛游家具城的展厅中央。没有灯光,只有惨白的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扭曲的窗格影子。 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甜腻腐烂的气味,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 墙壁在渗血。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从砖缝里不断往外冒,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面积起一滩滩发黑的血洼。 他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响——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而他身边站着几个人,都是十三四岁的青少年青少女,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茫然的恐惧。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更是害怕得浑身发抖,依偎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可是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突然,墙里传来了抓挠声。 先是细微的刮擦,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来回划动,很快,那声音又变成了疯狂的撕扯,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墙的另一面拼命刨挖,夹杂着某种黏腻的、像是血肉被搅动的声响。 少年少女们顿时骚动起来,靠在他身边的少女更是吓得把脸埋进他胳膊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墙面鼓起一个小包,石膏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白色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砖缝间的泥沙不断抖落,那个鼓包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侧拼命往外钻。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候—— 噗! 一声砖石碎裂的爆响突然炸开!碎砖块和粉尘四处飞溅! 钟遥晚猛地转头,看见一只细得不像话的手从破洞中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突出得像枯树枝,小小的指甲泛着青灰色,指尖还沾着砖屑和暗红的血污。 它先是用力抠进砖缝,硬生生将洞口撕扯得更大。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接连破墙而出,密密麻麻地扒在墙面上。这些细小的手臂像蛆虫般蠕动,肉手敲击砖块的声音窸窸窣窣。 “啊啊啊!真的有鬼!” “救命!!救命!姐姐,救救我!” “傻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青少年们的惊呼声霎时间乱成一团。而墙洞里伸出的那些手,仿佛被这阵骚动刺激般,动作骤然变得狂暴。 钟遥晚看见距离墙边最近的少年被三四只手抓住了胳膊。那些细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将少年硬生生地拖向墙面。 “救我、啊啊啊!姐姐救我!!!” 少年吓得脸都白了,他的袖口被扯得变形,裸露的手腕上瞬间浮现出深紫色的指痕。他拼命向后挣扎,手指痉挛着在空中乱抓。 他绝望地朝钟遥晚伸出手,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到极致。 钟遥晚下意识想冲过去,可当他抬起手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 梦里的这双手白皙光滑,指尖圆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指节处泛着柔和的粉晕。这分明是一双属于年轻女人的手。 他想上前抓住那名少年,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了,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缠上少年的腰、腿,甚至往他衣领里钻。 “不要!!”钟遥晚想喊,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空间里。他的肩膀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中间扭曲挤压,锁骨像枯树枝般突兀地支棱起来,将校服顶起尖锐的轮廓。皮肤下的肋骨清晰可见地一根根错位变形,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将他像抹布般拧绞。 他整个人就像被揉皱的纸团,竟真的被那个碗口大的墙洞吞噬了。 先是手臂,再是肩膀,而后是身体、大腿…… 钟遥晚能清晰地听到内脏破裂的闷响。 最恐怖的是——他显然还活着。 少年的头颅拼命向后仰,想要抵住这股力量。他颈下的青筋暴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正死死盯着钟遥晚,里面盛着的不仅是绝望,还有后怕、哀求、控诉…… 他的眼中映照着太多的情绪,复杂得钟遥晚难以理解。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少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带血的气泡从喉管涌出。 他的脸涨得通红,钟遥晚还能够看到他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最后,连头颅都被挤得变了形,被拖入了洞中。 …… 钟遥坐在床上剧烈地呼吸着,他拼命想要忘记少年被吞噬前那双暴凸的眼球里凝固的绝望,可那画面却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梦里少年骨骼碎裂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清晰地回响,夹杂着皮肉被撕裂的湿腻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指节分明,掌骨清晰,手背上凸起着青色的血管,虎口处有近期练习体术时留下的薄茧——确实是属于他自己的、男人的手。 可是此刻,梦里那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无力感还牢牢地攥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窗外天色还未全亮,城市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寂静里。 钟遥晚坐在床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噩梦带来的悸动。他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六点出头而已,他根本没有睡下去多久。 这个梦很不寻常。 钟遥晚已经和鬼怪打过不少交道了,这些婴儿并不是他见过最恐怖的,可不知为何,仅仅是睡前看了一段视频,那些画面就像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渗进他的潜意识里,让他噩梦缠身。 屏幕的冷光在昏暗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始搜索“李国强”这个名字。 作为烛游家具城的创始人,李国强的公开信息相当详尽。资料上显示,李国强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族,在工厂上班。 转折点发生在1995年。李国强在上工途中,突发奇想买了一张□□,结果意外中得头奖。这笔横财让他果断买下当时还属于城市边缘的一块地皮,建起了烛游家具城。 李国强就像是一个福星一般。他离开了工厂以后没多久,工厂就倒闭了。反观烛游家具城,那是当时平和市的第一个家具城,又恰逢经济起飞的时代浪潮,迅速获得了成功。 后续,李国强虽然没有继续扩展家具城的生意,但是却将触角伸向了各个领域。投资、慈善、社会活动……他在南城构建了一张复杂而广泛的关系网,成为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名字。 可这一切繁华的描述,都无法解释那个墙洞里的秘密。 李国强。 到底是什么人? 钟遥晚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一直到墙那边传来了模糊的呓语才将他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来。 他抬眼望向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晨光给它镀上一层灰白。可眼前却闪过梦里那堵渗血的墙壁,那些蠕动的小手和少年扭曲的肢体。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犹豫了片刻,倾身靠近墙边。 石膏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应归燎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听不清楚,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的气泡。 梦魇中那个少年被拖拽时绝望的眼神又一次浮现,与眼前这面墙诡异地重叠。那种被无形之力禁锢的冰冷感再次攫住他的心脏。 梦中的他被神秘力量控制着动弹不得,但此刻,他想也不想就掀开被子冲到了隔壁,转动门把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钟遥晚推开门,发现应归燎正侧卧在床上,睡得很沉。直到确认对方均匀的呼吸声真实可闻,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端详起这张熟悉的脸。温柔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勾勒出他放松的轮廓。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柔和地舒展开,几缕黑发正乖顺地贴在额前。梦里带来的寒意像遇热的冰,一点点消融在对方平稳的睡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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