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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移开视线,从架上取下一部厚重古卷,递到林婴手中。 “方才见你一直看它,”他语气平淡,“拿去读罢。读完需完整归返。” 林婴眼底霎时亮起,郑重接过:“多谢殿下!定当悉心爱护。” “至于凶手,”夜转身走向窗边,声音低了几分,听不出情绪,“我亦在暗中追查。但此事拖得太久,易动摇民心国本,父王不得不如此决断。”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光影将他的轮廓切割得异常锋利: “何况那替死之人……本就死有余辜,不足为惜。” “死有余辜”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论一件陈旧的器物。 林婴心头猛地一沉。 那日在尸坑所见——惨白的脸庞,扭曲的姿态,无声的控诉——瞬间掠过脑海。即便那人真有罪行,用数十条无辜性命来掩盖真相、用一个“死有余辜”来搪塞所有追问,这真的是……可以如此轻易接受的吗? 他感到一丝凉意从脊背爬升。眼前这位曾赠书予他、眼中偶尔闪过异样光芒的皇子,此刻在阴影中显得如此陌生而坚硬。 夜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沉默,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某处,声音更冷: “真凶,我自会继续找。届时——我亲手了结。” 林婴张了张嘴,想说“那之前的几十条人命呢?他们的公道呢?”,但话到嘴边,却撞上夜那毫无波澜的侧影。那是一种不容置疑、也无需他人认同的姿态。 最终,他压下喉间所有翻涌的质疑与不适,只是垂下眼,依礼回应: “若殿下不弃……林婴愿尽绵力,一同追查。” 这话说得有些艰涩,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勉强的意味。他追查的,或许与夜所要“了结”的,并非全然一事。 夜未答,甚至未再回头看他,只抬手向门边微微一引,示意谈话已毕。 林婴抱着那部厚重的古卷,躬身退出。门扉在身后轻掩的刹那,他仿佛卸下重负般,无声地舒了口气。 而他未曾看见—— 书房内,夜依然站在原地,指尖无声地抚过书架上某一处暗格。窗外光线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那双异瞳中金光流转,深处却似映着更浓稠、更不见底的血色。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已然离去的听客: “怜悯是好事,婴。” “但在这座宫殿里……心软,会要命的。”
第7章 风波又起 不过几日,城中忽有流言如野火燎原—— 尸坑真凶并未伏法,伏法者不过替死之人。 更有人自称是那“窃贼”之妹,当街哭诉其兄冤屈,声称兄长虽曾行窃,却绝无杀人之胆,更遑论连杀数十众。她手中甚至握有一封血书,字字泣血,直指宫中有人“以民命为草芥,以冤魂垫权阶”。 流言愈传愈凶,民情渐如沸水。茶楼酒肆间,已有人低声议论:“太子殿下当初抓人……未免太快了些。”“那些尸体,说不定本就是……” 夜站在城楼高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望着底下渐聚的人群,眼中无波,只唇边扯出一线冰冷的弧度。 “查清了?”他未回头。 身后阴影中有人低语:“是。最先散布消息的几人,虽经几层转手,但最后都指向城南旧巷——那里有三公主的一处私宅。” “奎茵。”夜念出这个名字,听不出情绪,“她动作倒快。” “殿下,可要现在动手?” “晚了。”夜抬手,掌心一枚银币在指间翻转,映着灰蒙的天光,“民心一旦被点燃,就不是杀几个人能按下去的了。” 他话音未落,下方街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喊。 不知是谁先掷出了石块,砸向巡城的卫兵。紧接着,更多人从巷弄中涌出,手中举着木棍、农具,甚至锅铲。呼喊声汇聚成浑浊的浪潮: “交出真凶!” “王室无道,残害百姓!” “太子——出来说清楚!” 骚动如瘟疫般蔓延。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刃刮过石面,“镇压。” 林婴是在寝宫听到外面隐约的喧哗的。 他推开窗,只见远处街道烟尘滚滚,人影攒动如蚁,金铁交击与呐喊声随风飘来。他心头一紧,合上书卷便往外走。 刚至长廊,便见一队黑甲卫兵疾步而过,甲胄碰撞声冰冷刺耳。为首之人见他,略一停顿:“使者请回房,今日宫外不靖,勿要随意走动。” “外面……发生何事?” 那人却不答,只行礼离去。 林婴怔在原地,忽闻身后有人轻唤: “使者。” 他转身,三公主奎茵立在廊柱边,一身素色长裙,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凝着一层看不透的光。 “三公主……” “随我来。”她不等他多问,转身走向偏殿一处静室。 门合上,隔开外界的喧嚣。奎茵转身直视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都听到了,对吗?” 林婴点头:“他们说……真凶另有其人。” “不是‘他们说’,是事实。”奎茵上前一步,眼中涌起泪意,却又被她强行抑住,“我那弟弟……夜,他为了尽快平息事端,随便抓人顶罪。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在等待真相的家属……他们就该这样被敷衍过去吗?” 林婴胸腔发闷。他想起那日尸坑中惨白的脸,想起夜在书房里平静地说“替死之人本就死有余辜”。 “殿下他……或许有他的考量。”话出口,林婴自己都觉得无力。 “考量?”奎茵苦笑,“他的考量就是杀——杀替罪羊,杀抗议的百姓,杀一切动摇王室‘稳定’的人。你今日未见,他已调兵镇压,街口……已见了血。” 林婴背脊一寒。 “我知道你与他有交情,”奎茵声音软下来,带着恳切,“我也知道你有能力,更有正义之心。使者……我需要你帮我。” “帮……什么?” “查出真正的凶手,不是为谁顶罪,而是给死者一个交代。”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更重要的是,阻止夜继续滥杀下去。他这样镇压,只会让民怨更深,让更多无辜的人送命……这个国家,不能毁在他的刀下。” 林婴看着她眼中的泪光与坚毅,心中那杆秤,终于倾斜。 “我……该怎么做?” 奎茵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入他掌心:“这是可通行宫中密道的令牌。三日后子时,城南旧巷,会有人接应你。那里……有一些从尸坑现场悄悄带出的证物,或许还有活口。” “活口?” “当时尸坑中……或许有人并未完全断气。”奎茵目光微闪,“夜的人清理现场时,被我的人暗中截下了几个。此事绝密,连母亲亦不知晓。” 林婴握紧玉牌,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看尸坑时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悲悯。”奎茵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恢复成那个温静的三公主,“也因为……你与他不同。” 她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轻如叹息的话: “这个王朝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了。” 当夜,宫中灯火通明。 夜立在殿中,脚下跪着三名浑身是血的将领。 “杀了多少?”他问。 “反抗者四十七人,擒获一百余……已押入地牢。” 夜抬手揉了揉眉心。金瞳在烛火下显得倦怠,却依然森寒。 “继续压。”他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凡有聚众议论、散布流言者——格杀勿论。” “殿下……”其中一人抬头,脸上血污混着汗,“百姓中已有传言,说……说您才是幕后真凶,杀人灭口……” 夜轻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说。”他指尖划过窗棂,留下一道浅痕,“说得再响……也不过是死前哀鸣。”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悄然入内,附耳低语几句。 夜眸光骤然一凝。 “奎茵……”他无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金光流转,似怒似嘲。 “要盯住三公主那边吗?” “不必。”夜转身,黑袍拂过冰冷的地砖,“她既选了这条路……便让她走到底。” 他顿了顿,忽然问: “林婴呢?” “使者今日见过三公主后,便一直待在寝宫内,未曾外出。” 夜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在落笔前停住。 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团浑浊的黑。 他想起那日书房中,林婴直视他说“无甚可怕”时的眼睛。 干净、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那样的眼睛,不该被血染脏。 笔尖最终落下,写的却是一道密令: “三日后城南旧巷,若遇林婴……勿伤。” 写罢,他掷笔于案,望向窗外愈加深沉的夜色。 风里依稀传来遥远的哭喊与兵戈之声。 这场风波,才刚开始。 而那个来自远方的使者,终究被卷入了漩涡中央。 ——无论他愿不愿意。
第8章 暗潮之下 子时将至,林婴握紧怀中玉牌,依着奎茵所给的图纸潜入城南旧巷。 巷道深窄,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苍白一线,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若有似无的锈腥气。他脚步放得极轻,耳畔却只闻风声呜咽——太静了,静得不似约定接应之地。 行至图纸标记的第三处岔口,他脚步一顿。 墙根阴影里,伏着几道深色痕迹,尚未干透,在月色下泛着粘稠的暗光。 是血。 他心头骤紧,不及细察,前方拐角忽传来极轻的、金属刮过石壁的声响。 林婴侧身隐入一道门廊残骸后,屏息望去—— 数名黑甲卫兵正从一处地窖般的入口鱼贯而出,手中拖着数具以麻布裹缠、形似人体的重物。布隙间垂落一只青白的手,指尖僵曲,腕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 最后两名卫兵留在原地,向窖中泼入什么液体,随即擦燃火石。 烈焰轰然腾起,带着刺鼻的焦臭与油脂焚烧的气味,瞬间吞噬了入口。 火光照亮为首那人半张脸——正是那日宫中廊下,劝林婴“勿要随意走动”的将领。他面甲下的目光扫过巷道,如冷铁刮过石面。 “清理干净了?” “是。三个活口,七具残躯,已尽数处理。地窖已焚,保证不留片缕。” “撤。” 黑甲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整齐划一,转眼没入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一地凌乱拖痕,与那窖口仍在闷燃的、如同地狱之口的火光。 林婴浑身冰冷,背脊紧贴残墙,指节握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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