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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而冷冽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夜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镇压一事,他从不过问。 但那些伤口,他看见了。 次日,白日漫长如年。 林婴照常去藏书阁,照常翻那些旧年邸报,照常在影卫的视线里读书、用膳、静坐。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直到子时将近,影卫换班的间隙,他起身走向后窗。 窗外的夹竹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推开窗,跃入夜色。 身后,两道黑影如约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是夜的人,也是夜的默许。 林婴没有回头。 他向着骨洼的方向,走入更深的黑暗。 而在宫殿的另一端,夜独坐在那间小室里,案上摊着尚未批完的卷宗。 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想起林婴方才站在门边,听见“夜里风大”时那一瞬的怔愣。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 他只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并没有后悔。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他垂下眼,终于提起笔。 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浑浊的黑。 他将其拂去,重新落笔。 写的却是—— “骨洼旧营,明日派人洒扫。” 写完,他将纸笺揉成一团,丢入炭盆。 火舌舔舐而上,顷刻间,只余一撮冷灰。
第12章 夜会 林婴从未走过这么长的夜路。 出宫门,穿西郊,越废渠。影卫始终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足以让他感觉自己独行,又足以让任何暗处的窥伺者望而却步。 沙土在脚下渐次松散,建筑也渐次稀疏。最后一片矮屋抛在身后时,眼前只剩无边的、灰白色的荒滩。 骨洼。 这片河床废弃已有十余年,干涸的河道如一道陈旧的刀疤,蜿蜒在沙漠边缘。两岸散落着废弃的营房,土坯墙壁被风沙磨去了棱角,门洞大敞,像一具具空洞的眼眶。 林婴走向西三区。 最尽头那间营房,门虚掩着。 他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推门。一路走来心脏都是沉的,此刻却忽然跳得快起来——不是紧张,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即将触碰到什么的预感。 门从里面被拉开。 奎茵站在门后,手中提着一盏极小的马灯,昏黄的光从灯罩缝隙漏出,只够照亮她半张脸。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进门的路。 林婴跨进去。 营房内空无一物,除了墙角一堆陈年的干草,和不知谁搬来的一块当座子的青石。奎茵将马灯搁在石上,光晕扩散,终于照清了彼此的面容。 她看起来比记忆中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像许久没有安睡。 “……公主。” “这里没有公主。”她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褪去了那层温婉的壳,竟有几分涩意,“只有奎茵。” 林婴沉默了一瞬。 “奎茵。”他改口。 她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允过殿下,会与他保持联络。”林婴如实道,“他应允我,我便来了。” “殿下?”奎茵抬起眼,“你指的是夜。” “是。” 她看着林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林婴没能抓住。 “他允你来见我。”她重复这句话,似感叹。 “允了。” “……他竟会允。” 奎茵的语气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她垂眸望着那盏马灯,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忽明忽暗。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那层恍惚已褪去,只剩一种林婴曾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清明。 “罢了,不说他。”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羊皮纸,摊开在青石上。 火光下,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却清晰,标注着几个林婴熟悉的地名:王宫、西郊、骨洼——以及一个他没见过的位置,画着叉,写着“陵寝北侧,旧采石场”。 “巴图生前留过话给他女儿,”奎茵指着那个叉,“他说,那几个月常看见宫中车队往这个方向去,车上盖着油布,回来时是空的。他有一回跟过一段,发现那边有间搭了很久的棚屋,平日锁着,偶尔夜间亮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就是在跟完那趟车后的第二天,被请进宫‘领赏’的。” 林婴盯着那个叉,没有说话。 棚屋。车队。锁。 这些词在夜色里像一粒粒冰冷的石子,沉入他心底,激起无声的涟漪。 “他女儿还在吗?”他问。 “不在了。”奎茵的回答没有迟疑,“巴图‘坠井’后半个月,她被琼皇后‘怜其孤苦’接入宫中,做了洒扫女官。三个月后,失足落水。” 她说到“失足”二字时,嘴角微微下撇,是一个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林婴没有追问。他已见过太多“失足”。 “黑色纽扣呢?” 奎茵从颈间拉出一根细绳,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解开布包,倒出半枚纽扣,搁在羊皮纸上。 火光下,纽扣泛着沉沉的乌光。断口很新,像是被人从衣物上生生扯下来的。边缘隐约可见压印的花纹——不是平民用得起的样式,也不是普通侍卫的制式。 林婴拿起那半枚纽扣,指腹抚过花纹。 “……近卫军。”他低声道,“王室禁卫。” “是。”奎茵看着他,“能穿这种扣子的人,整座王宫不超过三十个。而这三十人,只听从一个人的直接调遣。”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林婴也没有问。 他将纽扣放回布包,奎茵重新系好,收入袖中。 两人沉默了片刻。营房外风声低啸,吹动门扉,吱呀作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奎茵问。 林婴望着那张摊开的羊皮纸,那个叉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眼底。 “陵寝北侧,旧采石场。”他重复那个地名,“我需要靠近那里。” “那不在夜给你划的‘可活动范围’内。”奎茵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我知道。” “影卫跟着你,你迈不出那一步。” “……我知道。” 奎茵看着他,沉默良久。 “有一个办法。”她终于开口,“三日后是王室秋祭,父王会率众前往陵寝行祭。届时宫中大半卫队都会随行,陵寝周边也会戒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戒严,也意味着混乱。大队人马出入,车马杂沓,换防频繁。如果有人事先熟悉路线,趁换防间隙潜入北侧……不是没有可能。” 林婴抬起眼:“你愿意帮我。” 不是疑问。 奎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愿意。”她说,“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对抗夜,更不是为了什么‘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一字一顿: “我只是觉得,那些死在尸坑里的人,不该就这么被忘记。” 林婴看着她。 火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但他看清了她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压了很久的悲伤。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自己亲吻她手背的那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那份悸动还在。只是如今,被太多别的东西层层包裹,变得复杂而沉默。 “……多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奎茵垂下眼,将那幅羊皮纸缓缓折起。 “三日后,我会设法把陵寝周边布防图送到你手上。”她将折好的纸笺推到他面前,“之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林婴接过,收入怀中。 “还有一件事。”奎茵没有抬头,“秋祭那天,夜会全程随侍父王左右。他不会有机会盯着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自己小心。” 林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马灯的光摇曳了一下,灯芯将尽。 奎茵站起身,将灯罩取下,吹熄了那一点残火。 黑暗刹那间涌进来,填满整间营房。 林婴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衣料轻响,脚步极轻,向门口走去。 门拉开一线,夜风涌入,裹挟着沙漠深处干冷的沙土气息。 她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使者”。 林婴喉间微紧。 “……嗯。” 沉默。 极长的沉默。 “罢了,”她轻声说,“没什么。”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林婴独自站在黑暗中,怀中的羊皮纸硌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站了很久。 久到影卫终于走近,在门外低声唤他:“使者,该回宫了。” 他才动身。 回宫的路同样漫长。 林婴跨入宫门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他走过长廊,经过夜的寝宫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扇门紧闭着。 他不知道夜此刻是否在里面,是睡了,还是又在彻夜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也不知道夜手臂上的伤,是否已经换了新药。 他只知道,自己袖中藏着一幅陵寝北侧的旧地图,心底记着一枚黑色纽扣的花纹。 两条路,他都走了。 如今,它们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交汇。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 终究没有叩门。 转身,向自己的净室走去。 身后,长廊依旧幽深。
第13章 祭影 林婴收到了奎茵的信。 不是帛书,不是帕子,是一卷看似寻常的《陵寝修葺沿革志》,混在新送进书房的一批典籍里。第三十七页与三十八页之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热砂纸——那是大漠深处特产的纸料,遇热则字迹隐没,遇冷方显。 林婴将纸页贴近窗缝。 夜风凛冽,细密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出来。 是陵寝周边的布防图。 卫队换防时辰、哨位空缺间隙、陵寝北侧那条被新墙堵死却并未填实的旧甬道——奎茵用极淡的墨线,一笔一划,为他在那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上,标出了唯一一枚棋子可以落下的空当。 三日后。申时三刻。换防间隙,约一盏茶的时间。 他把热砂纸凑近烛火。纸张遇热,字迹迅速褪去,重新归于一片空白。 他将它折成方形,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内袋。 隔着衣料,那纸片轻若无物,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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