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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知道,那半步后退,不是假的。 ——他怕他。 这恐惧,与那掌心的烫,正绞成一股他无法拆解的绳。 将他缚在原地。
第14章 余温 林婴病了。 不知是那夜骨洼的风太冷,还是膝盖的旧伤发了炎,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第三日清晨,他没能起身。 影卫在门外叩了三遍,起初他还能应一声“无事”,后来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浑身滚烫,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急促远去,又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门被人用力推开。 有人走到他床边。 林婴睁开眼,视野模糊,只看见一道玄色的影。 是夜。 他看不清夜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不知该往哪里放的雕像。 “……殿下。”林婴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 夜没有应。 他俯下身,手背贴上林婴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不是人类体温的那种凉。 林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夜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向前。只是那样悬着,像被什么定住了。 林婴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骨洼那夜,夜站在他门前,说“别怕我”。 他想起自己后退的那半步。 他想起此刻,他刚才又缩了一下。 “……不是。”林婴听见自己说,“不是怕你。” 夜没有问“那是什么”。 他只是沉默着,将手缓缓收回。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对影卫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有人送来清水、伤药、还有一只小小的陶炉。 夜将陶炉放在床边,点燃炭火,又去倒水。 他的动作很生疏。水洒了些在案上,药包拆了半天才打开,倒进杯里时还撒了一小撮在炉边。 他不说话,只是做。 林婴靠在枕上,看着他。 ——他杀人时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林婴没有问出口,也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看着夜把水烧热,把药粉化开,把那只杯子递到他手边。 “喝了。”夜说。 林婴接过来。 药很苦。 他皱着眉咽下去,放下杯子时,发现夜还在看着他。 “……殿下没有别的事要做吗。”林婴问。 “有。”夜说。 他没有走。 沉默在狭小的净室里铺开,像窗外渐沉的暮色。 过了很久,夜开口: “那盏……你见过了。” 不是疑问。 林婴点头。 “她烧它的时候,”夜的声音很低,“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亨利这个人。” “她只是……烧了一只盏。” 他没有说“我母亲”,也没有说“琼皇后”。 他只是说“她”。 林婴捧着那只空了的药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你一直留着它。”他说。 夜没有回答。 窗外最后一线光沉入沙漠。屋里暗下来,只有炉中余烬还泛着微红。 夜起身。 他走到门边,停住。 “……明日我再来。” 门轻轻合上。 林婴躺在黑暗里,掌心还残留着药杯的余温。 他忽然想,夜的手方才贴在他额上时,也是这个温度。 凉的。 但他没有躲开第二次。 —— 次日,夜果真来了。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林婴已能起身,夜仍然来了。 他没有每次都进门。有时只在门外站一站,问影卫一句“退了烧吗”,得到答复后便离开。 有时他会进来,坐在窗边那张林婴平日读书的椅上,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林婴起初不习惯。后来渐渐习惯了那道沉默的影子。 有一回他烧得糊涂,迷迷糊糊间说了句什么。醒来时夜已经不在了,案上多了一碟蜜饯,搁在那只空药杯旁边。 林婴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是谁送来的。 —— 第七日,林婴退了烧。 黄昏时分,他推开门,自己走到廊下。 晚霞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沉沉的橘红。远处有卫兵换防的脚步声,近处只有风声。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廊柱后的影子。 夜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林婴停下脚步。 隔着整条长廊的距离,他们相望。 暮色从他们之间流过,将夜的脸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林婴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着。 像握着什么。 又像什么也没握住。 许久。 夜没有走过来。林婴也没有走过去。 但那一瞬,他们都知道了——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林婴回到净室,从枕下取出那只黑陶盏。 他把它放在窗边,暮光照在盏底那枚稚拙的刻字上。 “琼”。 二十年前,有人烧了这只盏。 二十年后,有人把它藏在最肮脏的地方,藏了二十年。 林婴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过那道被摩挲过无数遍的指痕。 凉的。 他把盏放回枕下。 躺下,闭上眼。 他想起夜方才站在廊柱边的样子。 那么远。 又那么近。
第15章 共影 林婴病愈后,奎茵来得勤了。 起初是名正言顺——书房的典籍需人讲解,王室旧制正是最好的人选。她坐在窗边,一卷一卷翻给他看,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某处废井、某道旧渠,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 后来便不必借典籍之名了。 她会带一小罐伤药,说是南疆贡品,对外伤有奇效。林婴的膝盖还未好全,她问过两次,他便答两次“已无碍”。第三次,她不问了,只是把药搁在案角,来时放下,走时空罐带走。 —— 那日申时,林婴在整理从棚屋带回的残片——陶瓮边缘一小块脱落的碎屑,铜像底座拓下的纹样,以及他在归途恍惚间竟忘了扔的那枚黑陶盏。 他将盏藏回枕下,却在转身时碰落了案上的书卷。 奎茵恰好推门进来。 她俯身替他拾起,目光无意扫过他枕边未掩严实的被褥一角。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只是将书卷放在案上,说:“西郊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林婴抬眼。 “不是尸坑。”她坐下,声音很轻,“是新的。昨晚死的,今早在废渠边被发现。颈间有伤,血尽。” 她顿了顿。 “夜亲自去收的尸。” 林婴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映得分明。 “你恨他吗?”林婴问。 奎茵垂下眼。 “……我不知道。” 她将掌心摊开,放在膝上。那只手很白,指节细瘦,像从未沾过血。 “他是我弟弟。可他也是——那些死者的刽子手。” “母亲恨他,父亲利用他。我从记事起就知道,他不是被爱着长大的。” “可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呢?他们又是被谁爱着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林婴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奎茵与夜有同一双眼睛。 ——都是那种、被深渊长久凝视过、却还没有学会闭上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他。”奎茵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他。” 她转过头,迎上林婴的目光。 “你呢?你恨他吗?” 林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问题诚实。 —— 那天黄昏,林婴送奎茵出廊。 走到夹竹桃下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你的手。” 林婴低头,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书页割了一道细口,血珠正从指缝渗出,他自己竟毫无知觉。 奎茵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拉过他的手,替他拭去血迹。 她的指尖很凉。 林婴看着她的发顶,暮色将她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 “好了。”她松开手,“下次小心些。” 帕子染了一点红,她收入袖中,没有还他。 她转身走了。 林婴站在原地,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忘了疼。 他想起方才她问他“你恨他吗”时的神情。 他想起她替他包扎时低垂的眉眼。 他想起初见时,那一下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它还在。 —— 不远处,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有人站着。 夜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看见奎茵拉过林婴的手。 他看见她替他拭血,喉咙一紧。 他看见那方染红的素帕被她收入袖中。 他看见林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想走过去。 但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站在那间棚屋门前。 门虚掩着,暮色从缝隙渗入,照在那尊铜像暗红的眼珠上。 他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下。 从怀中摸出那只黑陶盏。 ——不,这不是母亲烧的那只。 他手中的,是他自己的。 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模一样的乌沉。 只是盏底没有字。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亲手烧的。 他烧了一窑,只成了这一只。 他将它攥在掌心。 他原本想着,终于有人能温暖这黑盏了。 但有人插手。 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 真是碍眼。 —— 与此同时,琼皇后的寝殿深处。 烛火摇曳,映着她覆着薄纱的脸。 “她今日又去了。”老侍女低声禀报。 琼皇后没有抬眼,指尖抚过一枚古旧的棋子。 “去了多久。” “申时三刻至酉时初。” “……夜呢?” “殿下最近经常出入使者的净室。” 琼式将棋子放下。 那是一枚白子,莹润如玉,落在乌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去告诉陛下,”她说,“三公主与那位使者,走动得很近。” 老侍女垂首领命,无声退下。 琼皇后望着棋盘。 黑白错落,胜负未分。 而她落子的手,才刚刚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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