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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夜。 是怕自己的靠近,会让他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盯得更紧。 —— 但林婴还是察觉了。 “你这几日来少了。”那日她来时,他忽然说。 奎茵将茶点搁在案上,没有抬头。 “有些杂事要处理。” 林婴看着她。 他没有追问。 只是将手边那碟枣糕推到她面前。 “还温着。”他说。 奎茵低下头,拈起一块。 甜的。 她却尝不出滋味。 —— 林婴遇见夜,是在同一天的黄昏。 他从书房出来,沿着长廊往净室走。转过拐角,那道玄色的身影便立在廊下。 没有侍从。没有缘由。 只是站着。 林婴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 夜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林婴。 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落在他衣领边那枚从大古国带来的玉扣上。 一寸一寸。 像在清点自己的所有物。 林婴被他看得脊背发紧。 “殿下有事?” “没有。”夜说,“路过。” 他的声音很平。 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林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就这样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夕光从廊柱间斜切进来,将夜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婴脚边。 像在标记领地。 “……臣告退。”林婴垂下眼。 他侧身,从夜身旁走过。 擦肩的刹那,他听见夜的声音: “我希望你想清楚。” 林婴停下脚步。 沉默,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 此后每一日,夜都会“路过”。 有时在书房外的廊下,有时在净室门前的石阶,有时在林婴去取书的路上。 他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看着。 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牵出来,拴在林婴的衣角、腕间、后颈。 不远不近。 挣脱不掉。 林婴开始下意识地避他。 不是怕。 他只是不明白。 他们不是敌人,也算不上是朋友。不是任何他可以命名的关系。 夜凭什么这样看他。 凭什么让他每一次擦肩都如芒在背。 凭什么。 —— 第十三日,许婚的消息传到林婴耳中。 不是亨利正式下旨。只是琼皇后“无意间”在宴上提起,说三公主与使者年貌相当,陛下亦有此意,只是尚未定论。 一夜之间,宫中看林婴的目光都变了。 他成了准驸马。 那日黄昏,他走在回净室的路上。 转过拐角。 夜站在那里。 和每一日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有只是看着。 他开口。 “三个月后,不会有这场婚事。” 林婴脚步顿住。 “……殿下何意。” 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林婴,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你不必嫁她。”他说,“也不必回大古国。” 林婴的指尖倏然收紧。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平,“这是陛下的旨意。” “旨意可以收回。” “你无权替我做任何决定。” 夜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我有。”他说。 林婴后退一步。 不是怕。 是忽然发现,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眼前这个人。 “……臣告退。” 他转身。 脚步比任何一次都快。 夜没有追。 只是那道目光依然落在他背上,像烙印。 —— 净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林婴靠着门板,闭上眼。 他想起夜说“我有”时那毫无波澜的语气。 不是威胁。 是事实。 他在这座宫殿里,真的没有力量可以抗衡夜。 没有权力。没有倚仗。甚至连一句“凭什么”都问得底气全无。 他低下头,从枕下摸出那枚玉扣。 母亲系上去的祥云纹,被他连日摩挲得边缘发亮。 他攥紧它。 他忽然很想问母亲:你送我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被困在这里? 不是牢房。 是比牢房更难逃的地方。 —— 当夜,琼皇后的寝殿。 老侍女跪在帘外,低声禀报:“太子殿下今日在廊下与使者说话。隔得远,听不真切。只听见使者说‘无权替我做决定’,殿下说‘我有’。” 帘内传来极轻的笑声。 “……他倒是不藏了。” 老侍女不敢抬头。 “皇后娘娘,殿下这样……可要禀报陛下?” 琼皇后拈起一枚白子,对着烛火端详。 “不急。” 她将棋子落下。 “让他争。让他抢。让他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一件一件,摊在他父王眼前。” 她顿了顿。 “亨利最恨的,就是继承人不听话。” 烛火摇曳。 那枚白子在棋盘上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枚还未被吃掉的饵。 —— 林婴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起身,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大古国的清晨。 没有这样烈的日头,没有这样无处不在的目光,没有这样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默的注视。 他想回去了。 尸坑的真相尽管已经水落石出,但目前无法再有进展。 他作为外使,没办法参与他国的内政。 还有…… 他闭上眼。 那道玄色的影子又浮上来。 站在廊下,站在暮色里,站在他每一次转身回望时必然会出现的位置。 像一道他挣不开的枷锁。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不是喜欢。 喜欢不会让人想逃。
第18章 生辰 林婴已经七日不曾见过奎茵。 影卫仍在门外守着,书房的窗仍朝南开,茶点仍在每日申时准时送来——枣糕、乳酥、盐渍梅子,日日不重样。 只是送茶点的人,换了一张陌生的脸。 林婴没有问。 他只是在接过食盒时,垂下眼,说:“替我谢过公主。” 侍女屈膝退下。 碟中的枣糕还温着。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 奎茵的生辰在三月十七。 这是林婴后来才知道的——彼时他正对着那碟雷打不动的枣糕发怔,影卫忽然推门而入,垂首禀报: “使者,三公主有请。” 他怔了一瞬。 这是七日来,奎茵第一次遣人直接来请。 不是送茶点,不是递书笺。 是她亲自开口,要见他。 林婴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案角。他顾不上疼,匆匆理了理衣襟,跟着那侍女穿过长廊。 奎茵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发间那支步摇换成了白玉簪,素净得像三月末枝头将谢未谢的杏花。 她看见他。 她笑了一下。 “你瘦了。” 林婴张了张嘴,想说“你也瘦了”。 可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努力压下去的水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公主召见,何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到他手中。 “后日是我生辰。”她说,声音很轻,“我想去南境看沙枣花开。父王准了。” 她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同去?” 林婴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请柬。 烫金的纹样是沙漠里最常见的胡杨枝,歪歪扭扭绕成一圈,笨拙得像孩童的笔触。 他忽然想起大古国也有这样的风俗——生辰那日,亲手画一张请柬,送给最想见的人。 他的喉间微微发紧。 “愿意。”他说。 奎茵笑了,轻轻舒出一口气。 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她不敢期待的回答。 —— 三日后,车队出宫。 亨利准了三公主的生辰之请,拨了三十名护卫随行。夜被留在宫中——南境近日有流民骚动,琼皇后“恰在此时”向亨利进言,太子殿下威名素著,正宜坐镇京畿,以安民心。 亨利准了。 夜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宫门。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琼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她长大了。”她望着远去的车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自己的心思,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 夜没有说话。 “你留不住她的。”琼皇后说,“你留不住任何人。” 她转身,走出三步。 “你父亲当年,也以为他可以。” —— 南境与王城是两个世界。 林婴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帷。窗外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宫墙、沉默如影的卫兵、永远望不到头的长廊。 是沙。是风。是胡杨林间漏下的细碎日光。 是骑着骆驼的商队,驼铃叮当,驮着五颜六色的绸缎与香料从车旁走过。 是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见车队经过,懒洋洋抬手打了个招呼。 是光着脚追逐嬉戏的孩童,笑声响亮,惊起一蓬黄沙。 林婴看了很久。 他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唇角总带着极淡的笑意。 —— 南境村庄的夜,与王城也不同。 没有彻夜不熄的宫灯,没有影卫沉默的注视,没有那道永远站在廊下的玄色影子。 只有沙枣花的香气。 那花开在村口的老树下,细碎如金,风一过,便落了满肩。 林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暮色里闪着微光的花瓣。 “大古国没有这种花。”他说。 奎茵站在他身侧。 “沙漠里也没有别的花。”她说,“只有沙枣。三月开花,七月结果。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香气里。”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母亲还没那么恨父亲。有一年她带我来过这里,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林婴转头看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柔和得像那日窗边被夕阳镀上的金边。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就不来了。”奎茵垂下眼,“她恨的东西太多了。恨着恨着,就忘了自己喜欢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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