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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公子,”沈青瑶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龙茗涛,穆歌,白岳轼,武子俊。他们四人,你……心中可有属意?” 问题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突兀,却又仿佛早已在暗中酝酿了许久。 龙泽放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被竹帘切割成细条状的、明晃晃的天空。 沈青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母后心中,”龙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早有答案了么?” 沈青瑶眼神锐利如刀:“哀家想听你的答案。” 龙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他转回头,直视着沈青瑶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有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痛楚。 “穆歌。”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平静,没有犹豫。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真的从龙泽口中清晰吐出时,沈青瑶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一股混合着愤怒、失望、不甘的尖锐痛楚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立刻拍案而起,厉声驳斥!但她强行压住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刺痛。她只是死死盯着龙泽,凤眸中风暴凝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理由。” “他……很合适。”龙泽似乎并未被母亲眼中的寒意吓退,他缓缓说道,像在剖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事,“聪慧机敏,杀伐果断,却又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他有野心,也有能力掌控局面,懂得权衡,也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身边有足够的力量,能震慑四方,也能……护住他在意的。”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却让沈青瑶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当然知道穆歌身边有谁!那个银发的魔头! “你就只看到这些?”沈青瑶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出身,他与魔族的牵扯,他背后那些不清不楚的势力!还有……”她猛地顿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你对他的那份心思,根本就不是君臣之谊! 龙泽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下眼帘,避开母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却依旧平稳:“母后,君王择嗣,首重其才其能其势,而非私情好恶。穆歌……他或许不是最仁厚的,但或许是眼下最能让这江山稳固,甚至……更进一步的。” “那龙茗涛呢?”沈青瑶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个名字,这是她一直暗中扶持、寄予厚望的人选,“他难道就没有才干?龙家血脉,身份正统,心思缜密,难道就不如那个来历不明的穆歌?” 龙泽抬起眼,看向母亲,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悲哀。“茗涛堂兄……他很好。心思深沉,布局长远,确有雄主之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某些伪装,“但正因他心思太重,计算太多,反而失了‘诚’与‘恕’。为君者,可以有权谋,却不能只剩权谋。他若上位,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母后之福。” 最后一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青瑶心上。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其实早已将许多事情看得通透。他看到了龙茗涛的野心,也看到了那份野心之下,可能对她这个“太后”的……反噬。 沈青瑶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殿内的阳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药香变得格外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风暴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幽暗。她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玄紫色宫装的广袖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 “你好生休息吧。”她声音沙哑,不再看龙泽,转身向珠帘走去,“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母后。”龙泽在她身后轻声唤道。 沈青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无论将来如何,”龙泽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儿臣永远是您的儿子。” 沈青瑶背影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撩开珠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珠帘在她身后晃动,碰撞出细碎凌乱的声响,渐渐归于平静。 龙泽独自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望着帐顶的龙纹,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温暖,可殿内却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冷了许多。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光。苍白瘦削的手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曾经也想握住江山,想抚平疮痍,想……握住某个人的手。 眼前恍惚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少年时在御书房外,第一次见到那个一身黑衣、眼神清亮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疏离的少年。 是后来无数次朝堂上的交锋与默契。穆歌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言语下的深意,以最犀利有效的方式推行他的政令,哪怕因此得罪权贵,树敌无数。 那双眼睛,在进谏时锐利如剑,在私下偶尔目光相触时,却又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 是西北草原上,他骑马射箭时飞扬的黑发与利落身姿,偶尔回头看向某个方向时,眼底瞬间融化的冰雪与温柔——虽然那温柔从未属于他。 是昏迷前,最后一次在宫中偶遇,穆歌躬身行礼时,低垂的睫毛与平静无波的侧脸。他那时就知道,有些距离,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不知是旧伤未愈,还是别的什么。龙泽缓缓蜷缩起手指,握成拳,抵在唇边,无声地咳嗽了几声。 他知道母亲不会轻易放弃对穆歌的敌意,也知道自己这份心思注定无果,更知道这帝位之争,从不会因个人好恶而改变走向。 可方才,在母亲面前,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仿佛……也替自己那场无望的、深埋心底的痴念,做了一个了断。 年轻的皇帝,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独自一人,将那些零碎的、温暖的、苦涩的点点滴滴,在心底慢慢咀嚼,然后,沉默地,将它们重新埋回最深处。 仿佛从未提起,亦从未发生。
第185章 烛龙之影 穆府,听雪轩。 时近晌午,秋日的阳光透过高敞的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暖融。 东城千念已能靠着厚实的锦垫,半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他依旧穿着素白的里衣,外罩一件宽大的墨色丝绒睡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已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死寂,而是恢复了些许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他的粉红色瞳孔在明亮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正平静地注视着手中一卷摊开的、不知记载着什么内容的古老皮卷。 他右腹和左肩的伤口被妥帖的绷带遮掩在睡袍之下,只从偶尔调整坐姿时微蹙的眉头,能窥见那伤势依旧不容小觑。 但气息平稳绵长,周身那森寒迫人的魔威虽刻意收敛,却已能感知到那份属于强者的、正在缓慢复苏的力量感。 软榻边铺着厚厚的羊绒毯,雪白的七七正蜷在上面,晒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眯着幽蓝的猫瞳,尾巴尖惬意地一甩一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偶尔,它会抬起脑袋,看看榻上的主人,确认无事后,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一派宁静安详,几乎让人忘却不久前的生死搏杀与宫廷惊变。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小厮恭敬的通报声:“主子,白公子到了。” 东城千念从皮卷上抬起眼,看向门口。 帘子被轻轻打起,白岳轼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靛蓝色绣暗银竹纹的常服,深褐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绾起,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这几日的奔波与心事重重。 “千念兄,”白岳轼拱手,目光迅速在东城千念脸上身上扫过,见他气色确有好转,眼中担忧稍减,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看来恢复得不错,穆歌那家伙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勉强能坐起来罢了。”东城千念将皮卷放到一旁矮几上,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已不再虚弱,“坐。” 白岳轼也不客气,在软榻对面的圈椅上坐下,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与几样精致茶点。 “鬼族那丫头如何了?”东城千念端起自己面前温度正好的参茶,浅啜一口,问道。他记得那日黑松林中,贺兰辞为护白岳轼与月离,硬撼西玥焚天炮,伤势绝不比自己轻。 提及贺兰辞,白岳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在静养。月离日夜看护,用了不少妖族秘药,性命是无碍了,只是……” 他摇摇头,“鬼气损耗太巨,灵魂灼伤也需时日慢慢温养,短期内是别想动用法力了。她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反怪我太过紧张。” 语气里是无奈,却也带着明显的感激与后怕。 “让她好生休养。”东城千念放下茶盏,浅蓝灰的瞳孔看向白岳轼,“你既来了,也多顾着她些。她性子倔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盼着有人在意。” 这话从素来冷淡的东城千念口中说出,让白岳轼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此番……多亏了她。”他顿了顿,看向东城千念,眼中担忧重新聚拢,“倒是千念兄你,那日伤势……” “无妨。”东城千念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泽异那一枪……还差点火候。”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白岳轼亲眼见过那日焦坑中他浴血而立的模样,深知其中凶险,绝非“皮肉之伤”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东城千念性子,不欲多提自身伤痛,便也不再追问,转而道:“那便好。皇上那边,这几日倒是好转许多,药神那位小徒弟确有本事。只是……” 他眉头又蹙了起来,“宫中气氛依旧诡异,太后虽未再召我等入宫,但暗地里的动作恐怕不会少。穆歌这几日也是忙得不见人影,既要盯着朝中风向,又要追查下毒线索,还要防着太后那边……” “他自有分寸。”东城千念道,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明媚的秋光,声音听不出情绪,“朝堂之事,非我所长。你们商议着办便是。” 白岳轼点了点头,一时沉默下来。室内只有七七偶尔甩动尾巴的细微声响,以及茶香袅袅升腾。 片刻后,白岳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东城千念,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千念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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