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面前站着的人，与这精致却压抑的宫廷格格不入。 泽异此刻正沉静地、专注地凝视着沈青瑶，里面翻涌的情绪被很好地克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药神之事，”沈青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休息的沙哑，目光却锐利如针，刺向泽异，“你寻得如此及时，那名为知菡的小姑娘更是来得恰到好处。哀家想知道，你为此……付出了何等代价？” 泽异那双靛蓝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让晨光更多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铠甲上的幽光随之流淌。 片刻后，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龙族特有的、仿佛自带回音的磁性： “无需代价。” 泽异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为恢复功力，我与她们打了不少交道，”他顿了顿，看向沈青瑶，“知菡姑娘……她心性纯善，见不得生灵受苦，尤其是无辜稚子。臣只需告知实情，她便愿来一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邻居家请了位懂医术的姑娘。 “泽异，”沈青瑶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要听实话。” 泽异迎上她审视的目光，靛蓝瞳孔深处似有波澜起伏，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青瑶，”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震荡而出，“我知陛下若有闪失，你心中之痛。我……不愿见你伤心。”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仿佛重锤，砸在沈青瑶心口。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泽异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坚定，如同深海之底亘古不移的磐石，“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陛下好转，能让你眉头稍展，我都会去。” 他微微躬身，铠甲发出低沉而悦耳的金属摩擦声，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傲然与坦荡。 沈青瑶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万年前凡间与她一同游历、分享过短暂快乐时光的龙族将军，看着他眼中那份被岁月沉淀却未曾熄灭的、近乎执拗的忠诚与……更深邃难言的情愫。 良久，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晨风拂过窗棂。 “……我知道了。”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陛下病情虽暂稳，但未根除，朝中暗流依旧，你且先回去，好生调养自身伤势。” “是。”泽异直起身，靛蓝眼眸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说罢，他转身，黑蓝铠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沉凝的弧线，步伐稳健地消失在偏殿深处的阴影回廊中，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沈青瑶独自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冰凉的金线刺绣。泽异的话在她心中回荡。不愿见她伤心……吗？ 她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几日时光，在汤药气息与宫廷肃穆中缓缓流逝。 养心殿内的药味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冽的、混合了安神香料与新鲜空气的味道。窗扉时常半开，允阳光与微风有限度地流入，驱散沉疴的阴郁。 龙泽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虽然依旧消瘦苍白，需要卧床静养，但脸上那层笼罩的死灰已然褪尽，唇色也恢复了淡淡的红润。他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能与守在身边的龙云思说上几句话，声音虽弱，却清晰连贯。 喂进去的汤药与粥食，也不再轻易呕出。那双总是温和儒雅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与神采，只是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沉郁与深思，显见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劫难，并非没有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知菡每日都会来请脉施针，调整药方。 小姑娘依旧是那副怯生生又认真的模样，但在沈青瑶特意安排的、远离宫廷纷扰的僻静小院内，她似乎自在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她与沉默寡言却细心沉稳的白忆𬞟配合默契，龙泽的恢复速度，连药医阁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老太医们，也不得不暗自惊叹。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穿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龙泽刚服过药，正靠在加厚的软枕上闭目养神，龙云思坐在榻边矮凳上，轻声读着一卷游记。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宫人压低声音的请安声。 龙云思停下诵读，望向珠帘。 帘外，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片刻，似乎在整理衣冠或心绪，然后，伸手撩开了珠帘。 沈青瑶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着常服，也未穿朝服，而是换了一身颜色稍浅的绛紫色宫装，外罩同色绣金凤云纹的广袖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华贵却不逼人。 脸上施了薄粉，掩去了连日操劳的疲惫，只是眉眼间那抹属于太后的威仪与深沉，依旧如影随形。 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龙泽脸上，见他神色平和，呼吸匀长，眼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她缓步走到榻前，龙云思连忙起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沈青瑶在宫人搬来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与龙泽的床榻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阳光斜斜照入，在她华贵的衣料上流淌，也在龙泽苍白却已显生机的面容上跳跃。 母子二人，隔着一室暖阳与药香，静静相对。 窗外，秋风掠过殿宇飞檐，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宫廷的、永不停歇的细微声响。而殿内，一片暂时的、温暖的宁静。 沈青瑶看着龙泽，龙泽亦缓缓睁开了眼，望向自己的母亲。 目光相接，无声的对话，已然开始。
第184章 榻前低语 阳光透过半卷的细竹帘筛进来，落在龙泽苍白却已显平静的面容上，碎成一片片跃动的、温暖的光斑。 药香混合着安息香清冽的气息，在静谧的殿内缓缓流淌，竟有几分难得的、近乎寻常人家的安宁。 沈青瑶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龙泽的脸。这张脸，遗传了她挺秀的鼻梁与龙家男子疏朗的眉骨，却比他父皇龙傅禹更添了几分文秀与……过分的清瘦。 此刻他正在闭目养神，呼吸匀长，若非那身明黄寝衣与周遭的皇家气派，几乎像个正在小憩的、无害的年轻书生。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那里面，不久前还几近枯竭的心脏，此刻正平稳地跳动着，将药神传人配制的生机之液，泵送至四肢百骸。 她轻轻抬手，挥退了侍立在侧的龙云思与几名宫人。龙云思担忧地看了一眼兄长，又看看母亲，终是抿着唇，无声地退至外间珠帘后。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满室无声流淌的光影与药香。 龙泽似乎察觉到气息的变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清亮，却也透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当他看清坐在榻前的人时，眼中迅速聚起焦距，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母后。” 沈青瑶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她倾身，伸出手，不是去探脉，也不是抚额，而是极其自然地、替他掖了掖滑落至胸前的锦被被角。 这个动作细微寻常，却让她周身那股属于太后的、冰冷的威仪感瞬间淡去了许多。 “感觉如何？胸口还闷吗？药可按时吃了？”她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却依旧带着一丝惯常的、不容敷衍的质询意味。 龙泽微微摇头，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有些苦涩的笑意：“好多了。胸口的滞涩感减轻许多，只是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仿佛……” 他顿了顿，望向透过帘隙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仿佛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不是梦。”沈青瑶的声音沉了下来，凤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是有人，将鸠羽泪混入了你的清心莲子羹中。” 龙泽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更深沉的疲惫。“查出来了么？” “熬药的厨子自尽了，线索暂时断了。但哀家不会放过。”沈青瑶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敢对皇帝下手，无论是谁，哀家定要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龙泽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护犊之情，心头微暖，却也涌起更深的无力感。他低咳一声，缓了缓气息，才道：“母后不必太过劳心。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忧了。” “你是皇帝，你的安危牵系国本，哀家岂能不忧？”沈青瑶看着他，目光复杂，“这次……是哀家疏忽了。”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自责。 龙泽怔了怔，看向母亲。沈青瑶已迅速移开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如今你既已醒来，便要好生将养。朝中诸事，自有哀家与几位辅政大臣暂且担着。你什么都不必想，只需养好身体。” “什么都不必想……”龙泽喃喃重复，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深了，“母后，儿臣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没用？” 沈青瑶眉头一蹙：“何出此言？” “许多事情，力不从心。”龙泽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刺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想推行新政，阻力重重；想平衡朝局，各方掣肘；想做个仁君，却连自己的性命……都险些保不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空茫被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取代，“朕偶尔也会思忖，这龙椅之位，怕不是与朕缘分浅薄？若换一人端坐于此，怕是更为相宜。” “胡说！”沈青瑶厉声打断他，凤眸中燃起怒意，却又在触及他苍白的脸色时迅速压下，“你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皇帝！谁敢说你无用？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防不胜防，与你是否适合为君何干？你只需记住，你是凤吟国的天子！给哀家振作起来！”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可龙泽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悲哀，仿佛早已看透了她强硬外壳下的某种东西。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阳光悄然移动，将沈青瑶半边身影镀上金色的轮廓，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织，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良久，沈青瑶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尝试沟通的语气：“泽儿，你我母子，有些话，或许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龙泽眼神微动，看向她。 “你的身体，是如今最要紧的事。其他一切，哀家都可以暂且放在一边。”沈青瑶一字一句道，目光紧锁着他，“但有些事，终究要面对。譬如……这江山，将来要托付给何人。” 龙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6 首页 上一页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