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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凝神静气，浅灰色的眸子里那点怯懦与不安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她左手拇指在龙泽心口附近轻轻按压，似乎在感知什么，右手拈起一根金针，指尖泛起极淡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微光——那是她自身温和的妖力，经过药神一脉特殊法门锤炼，与草木精华无异。 “第一针，护心。”她轻声道，金针如一道暗金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龙泽胸口膻中穴，入肉三分，针尾轻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龙泽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第二针，锁魂。”第二针落在眉心印堂。 “第三针，续脉。”第三针落于手腕内关。 三针落下，知菡额角已见细汗。她没有停歇，双手同时动作，或捻或弹，或轻轻渡入那翠绿的妖力，操控着三根金针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震动。随着针法施展，龙泽灰败的脸上，竟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润？那游丝般的呼吸，似乎也稍微……有力了那么一丝？ 内殿众人，包括见多识广的沈青瑶，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四位公子亦是神色各异，眼中难掩震惊。 约莫一盏茶功夫，知菡才缓缓停手，拔去金针。她小脸苍白，显然耗力不小，但灰眸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完成使命的轻松与……小小的骄傲。 “暂时稳住了心脉和元神，毒素蔓延也被延缓了。”她擦了擦汗，又开始在药箱里翻找，拿出几个小罐，“现在需要配药。‘鸠羽泪’需用‘七叶凤凰胆’为主药化解，但陛下体内那股阴冷的东西……”她皱着小眉头，又取出一个贴着“月华凝露”标签的小竹筒和一块黑乎乎的、像是某种树脂的东西，“需要‘幽冥苔’的阴性和‘太阳花籽’的阳性来调和中和……还要加一点‘千年石乳’护住肠胃……” 她一边念叨着生涩的药名，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各种药材按比例混合在一个玉臼中，用小玉杵仔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动作娴熟得令人咋舌，与她那怯生生的外表判若两人。 最后，她将所有药粉倒入一个干净的玉碗中，抬起头，灰眸看向沈青瑶，认真道：“太后娘娘，这药需要以无根之水文火慢煎三个时辰，期间火候不能有丝毫差错，且必须由煎药者时刻以内力护持药性融合，不能假手他人。我……我想亲自去煎。” 她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双清澈的灰眸里，是对“自己病人”的责任，也是对药神教诲的恪守。 沈青瑶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榻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的龙泽，缓缓点头：“准。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泽异，你带她去小厨房，清空闲杂人等，一切所需，全力满足。” “是。”泽异躬身，对知菡做了个“请”的手势。 知菡抱着配好药的玉碗，又费力地拎起那个大药箱，跟着泽异，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龙泽，才小跑着离开了内殿。 珠帘再次晃动，恢复平静。 内殿里，药味似乎淡了些，那股沉沉的死气也被刚才那番金针渡厄驱散了几分。龙泽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笼罩的死灰，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痕迹。 沈青瑶的目光从龙泽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依旧立在原地的四位公子，最后落在珠帘之外，知菡身影消失的方向，凤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希望……真的来了吗？
第181章 龙吟微醒 时间在养心殿死寂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三个时辰，如同三个春秋。偏殿内，琉璃灯中的灯油添了又添，烛芯换过数次，光线却似乎越来越黯淡，照不亮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龙云思依旧跪在龙泽榻边，保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势，只是偶尔会抬手，用早已被泪水浸透又干涸的衣袖，轻轻擦拭龙泽额角渗出的冷汗，或是调整一下他身下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锦褥。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兄长惨白的脸，仿佛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微弱的呼吸计数。 沈青瑶没有再坐，也没有再站在窗边。她搬了张紫檀木圈椅，就放在内殿珠帘入口处，正对着龙榻方向。 她端坐着，脊梁挺得笔直，红色凤袍的每一道褶皱都仿佛被精心熨烫过，金色凤冠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 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恢复。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榻，里面的情绪被压缩到了极致，像暴风雨前铅灰色的、密不透风的云层，翻滚着惊涛骇浪，却一丝声响也无。 四位公子依旧站在原处，如同四根钉入地面的柱子。 殿内唯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在为龙泽所剩无几的生命倒计时。 就在这压抑几乎要抵达顶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琥珀时，外间终于传来了细碎却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股极其清冽、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草木苦香与奇异甘醇的药气。 那药气并非殿内原有的浓烈苦涩，反而带着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又如晨曦初露时沾染的第一滴甘露，甫一钻入鼻端，便让人精神微微一振，连胸口的窒闷都似乎舒缓了一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珠帘。 帘子被一只小手小心地撩开，知菡的身影重新出现。 她的小脸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浅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皮沉重得几乎要耷拉下来，显然三个时辰不眠不休、全神贯注地煎药，对她而言消耗极大。 但她怀里，却稳稳当当地捧着一个用厚厚棉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青玉药盅。那清冽奇异的药香，正是从玉盅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弥漫开来。 她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稳，径直来到龙榻前。 “药……煎好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异常坚定，“温度正好，要……趁热服用。” 龙云思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猛地从地上爬起，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急切地伸出手：“给我！” 知菡却摇了摇头，灰眸看向一旁侍立的白忆𬞟，轻声道：“白医官，喂药需得极小心，最好用玉匙，一勺一勺，慢慢渡入陛下喉中，不可急，不可呛。” 白忆𬞟立刻会意，上前接过玉盅。入手微烫，药气扑鼻，她土棕色的瞳孔中也闪过一丝讶异——这药香之纯粹，药性之凝聚，远超她平生所见。 她不敢怠慢，取过早已备好的羊脂玉匙，舀起一勺色泽如同融化的琥珀、却又隐隐流转着淡金与暗绿光晕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将玉匙边缘抵在龙泽干裂的唇缝间。 药汁极其粘稠，顺着唇缝缓缓渗入。龙泽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吞咽声。 一勺，两勺，三勺……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玉匙与龙泽的嘴唇之间。沈青瑶交叠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抓住了圈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龙云思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四位公子亦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当最后一勺药汁被喂下，白忆𬞟放下玉匙，轻轻用丝帕拭去龙泽嘴角残留的药渍。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龙泽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咳——！”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紧接着，一大口浓稠的、色泽暗红近黑、却不再带着先前那股不祥死气的淤血，猛地从他口中呕出，溅染了素白的寝衣前襟！ “皇兄！”龙云思尖叫一声，扑到床边。 沈青瑶霍然站起！ 然而，与之前咯血后气息迅速衰微不同，龙泽吐出这口淤血后，胸膛的起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明显了一些！那灰败如石膏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层死气，虽然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极其微弱的生气！ 他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动。 眼皮，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迷茫、涣散、毫无焦距的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游移了片刻，最终，艰难地定格在扑在床边、泪流满面的龙云思脸上。 “……云……思……”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难以辨认。 但这确确实实，是龙泽昏迷以来，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龙云思整个人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了她，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却是喜极而泣，紧紧抓住龙泽的手，语无伦次：“皇兄！皇兄你醒了！你认得我了！我是云思！皇兄！” 沈青瑶几步抢到床边，俯身，凤眸死死盯着龙泽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属于母亲的柔软。 “泽儿……”她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感觉如何？” 龙泽的眼神缓缓转动，落在沈青瑶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花了些力气才辨认出眼前的人。他嘴唇又动了动，声音依旧微弱：“母……后……儿臣……无碍……”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沈青瑶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冰封彻底消融，虽然很快又被惯常的冷静覆盖，但那瞬间泄露的动容，却无比真实。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旁边几乎站立不稳、小脸却绽放出如释重负笑容的知菡，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知菡姑娘，大恩不言谢。皇帝他……” “陛下体内淤积的毒血已经排出一部分，心脉也被药力护住了。”知菡靠在白忆𬞟身上，疲惫却认真地说，“但毒素未清，那股阴冷的东西也还在，只是被暂时压制了。陛下现在非常非常虚弱，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情绪也不能有太大波动。” 她看向满屋子的人，灰眸里满是坚持，“这么多人在这里……气息杂乱，对陛下恢复不好。” 她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但此刻无人质疑。沈青瑶立刻点头：“哀家明白。”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依旧站在原处、神色各异的四位公子身上。 四位公子会意。龙茗涛率先上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在龙榻前五步之外。穆歌、白岳轼、武子俊紧随其后，一一跪下。 龙泽的目光，有些费力地转向他们。当他看到穆歌时，涣散的瞳孔似乎凝缩了一下，里面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无人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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