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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瑶微微颔首,对他们或真或假的表态不置可否。她侧身,让开通往内殿珠帘的道路,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淡漠,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你们既已明了利害,便进去看看吧。见一见皇帝……也让他知道,他倚重的臣子们,还在。” 说罢,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窗边,重新背对众人,望向窗外沉沉的、依旧孕育着风暴的夜色,将那瞬间流露的疲惫与孤寂再次藏入挺直的背影之后。 龙茗涛率先迈步,撩开那重重细密、折射着昏黄灯光的琉璃珠帘。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穆歌、白岳轼、武子俊依次跟上,鱼贯而入。 内殿的光线比偏殿更加昏暗。药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混杂着一种生命流逝时特有的、微甜而腐朽的气息。 数盏长明灯在角落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却无力,只能照亮床榻周围一小片区域。明黄帐幔被银钩勾起一半,露出龙榻上静静躺着的人。 龙泽躺在层层锦褥之中,身上盖着明黄云龙纹锦被。 他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石膏的灰白色,嘴唇干裂泛紫,唇角还残留着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黑褐色血痕。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昔日清俊温润的容颜被病痛与毒性摧残得形销骨立。 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时,才能听到那细若游丝、带着不祥湿啰音的呼吸。 龙云思依旧跪在榻边,双手紧握着龙泽冰凉的手,脸贴在床沿,似乎已哭到脱力,只是无声地流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到四人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眼神空洞麻木,随即又垂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四位公子在距离龙榻五步处停下,一字排开。 他们站在昏黄的光晕边缘,身形被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如同四道沉默的、各怀心思的剪影。帐幔的阴影在他们脸上摇曳不定,模糊了表情,却让那“愁容”显得更加深沉而复杂。 龙茗涛站在最左侧,身姿依旧挺拔,靛蓝官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凝。他目光落在龙泽灰败的脸上,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评估,在计算,在思考这具垂危躯体背后,所牵连的万千可能。他微微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穆歌站在他旁边,紫袍玉带,身姿清隽。浅蓝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幽微的光,他静静看着龙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并非单纯的同情或忧虑,更像是一种基于局势分析的凝重。 龙泽若死,太后必疯狂反扑,朝局瞬间失衡,他与东城千念所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沈青瑶的仇恨,更是整个国家可能的倾轧。而龙泽若活……这毒中的蹊跷,幕后的黑手,又岂会善罢甘休?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官服光滑的绸料。 白岳轼挨着穆歌,青绿官服衬得他脸色也有些发青。他看着龙泽奄奄一息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几乎崩溃的龙云思,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忍与担忧。此刻见其惨状,难免物伤其类。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担忧的目光转向穆歌,带着询问与共勉。 武子俊站在最右侧,绯色武官袍服在昏暗中如同一团凝固的血。他浓眉紧锁,虎目圆睁,盯着龙泽的脸,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愤怒。他似乎很难相信,不久前还在西北草原上与他们谈笑风生、商议国事的年轻皇帝,转眼间就成了这般模样。他双手握拳,骨节捏得发白,胸膛微微起伏,那是武人面对阴谋与不平时本能的愤懑。 四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内殿里只有龙泽微弱艰难的呼吸声,龙云思压抑的啜泣声,以及长明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轻响。 时间在这方寸之地仿佛凝固了。帐幔之外,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与深不可测的夜;帐幔之内,是生命流逝的残酷与权力更迭前夜的死寂。 他们站在这里,是臣子,是未来的继承者,是这场巨大风暴中无法置身事外的棋子。 龙泽榻前微弱的余温,似乎正随着那缕游丝般的呼吸,一点点消散,也一点点炙烤着他们心中各自的图谋、恐惧与抉择。
第180章 金针渡厄 珠帘微晃,内殿死寂如墓。 四位公子如同四尊沉默的雕像,凝固在龙榻前五步的阴影里,各自的目光都沉甸甸地压在龙泽那具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躯体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漫过顶时,外间偏殿,倏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空气流动融为一体的空间涟漪波动。 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在场之人皆非凡俗——龙茗涛心思敏锐,穆歌与白岳轼各有际遇感知过人,就连武子俊也因常年习武而五感远超常人——恐怕都会将其忽略为夜风吹过殿角的呜咽。 四人不约而同地,眼睫微动,余光转向珠帘之外。 沈青瑶显然也察觉到了。她依旧背对众人立于窗边,身形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扶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一刻,一道仿佛与殿内阴影同色的蓝色盔甲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自偏殿一处不起眼的廊柱后缓缓“浮”现。 他身上那种内敛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凝实感,显然郗㵟的丹药让他恢复的七成实力正在逐步稳固。只是他行动间,右腹位置依旧略显滞涩,昭示着与东城千念一战的创伤未愈。 泽异并未完全踏入偏殿,只是立在珠帘外的光影交界处,对着沈青瑶的背影,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干涩的调子,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太后,臣已寻得药神郗㵟身边随侍,名唤知菡。她深得药神真传,于辨识奇毒、调理生机一道颇有造诣。或可……为陛下一观。” “药神随侍?”沈青瑶猛地转身,凤眸中瞬间爆发出锐利如针的光芒,紧紧盯住泽异,又迅速扫向他身后空无一物的阴影,“人在何处?” 泽异侧身,让开半步,对着那片阴影,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与……征询意味:“知菡姑娘,请。” 阴影如水纹般漾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毛茸茸的衣服。裙摆和袖口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与草屑,仿佛刚从某处山野药田匆忙赶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比她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看起来十分陈旧的藤编药箱,药箱边缘磨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无数种草药清苦气息的独特味道。 她就那样站在煌煌宫灯与深沉夜色的交界处,局促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随时会被这肃杀沉重的宫廷气息压垮。 这便是药神郗㵟身边那个胆小却天赋极高的兔妖,知菡。 沈青瑶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从知菡朴素的衣着、沾泥的裙角,落到她怀中那口不起眼的旧药箱,最后停在她那双清澈见底、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灰眸上。 没有伪装,没有城府,只有最纯粹的、对于陌生环境与大人物的畏惧,以及对“病人”本能的关切。 “你……真能看出皇帝所中何毒?可能医治?”沈青瑶开口,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似乎怕吓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要碎掉的小丫头。 知菡猛地一抖,抱紧了药箱,灰眸飞快地抬起来看了沈青瑶一眼,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声音细如蚊蚋,还带着点奶声奶气的颤抖:“我……我不知道。但是姐姐教过我……要看、看过才能知道。我、我可以试试……” 她的回答毫无把握,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与宫廷太医们那种斩钉截铁或推诿搪塞的腔调截然不同。 沈青瑶眉头微蹙,看向泽异。 泽异低声道:“药神一脉,讲究‘望闻问切,实事求是’。她虽年幼,却已得药神亲自指点数年,于药性病理的直觉,或许比许多徒有虚名的‘神医’更为敏锐。且……此刻亦无他法。” 最后一句,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沈青瑶心底最后一丝犹豫。是啊,药医阁束手无策,刑律阁还在审讯,龙泽的气息每一刻都在减弱……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让她进来。”沈青瑶果断下令,侧身让开通往内殿的道路。 知菡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抱着沉重的药箱,迈着小碎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穿过珠帘,踏入内殿。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与死气让她不适地皱了皱小鼻子,灰眸中闪过一丝难过。 当她看到榻上龙泽的惨状,以及跪在床边、仿佛失去魂魄的龙云思时,小姑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但她没有退缩。她走到龙榻边,没有像太医那样先行礼,而是自然而然地将药箱放在脚边,然后伸出小手,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龙泽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腕,随即灰眸中闪过一丝专注,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她的诊脉方式也与寻常医者不同。没有闭目沉思,没有摇头晃脑,只是微微偏着头,灰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泽灰败的脸,仿佛在“看”那脉搏的跳动,而非仅仅“听”。 几息之后,她松开手,又凑近些,仔细观察龙泽的面色、唇色、眼底,甚至轻轻嗅了嗅他呼吸间带出的气息。 “是‘鸠羽泪’……但不止。”她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内殿却清晰可闻,“毒性已经侵入心脉很深了……但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在消耗陛下的生机……很阴冷,像是……影子?” 她的话让珠帘内外的众人心中俱是一凛。别的东西?影子? 知菡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引起的震动,她已经完全沉浸到“病人”的状态中。她打开那个陈旧的藤编药箱,里面并非金银玉器盛放的珍贵药材,而是一个个朴素的小陶罐、油纸包、竹筒,整齐码放着,每一个都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 她迅速翻找,取出几个小罐和纸包,又拿出一卷用素白棉布小心包裹的物事。 展开棉布,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金针!针身并非纯金,而是一种暗金色,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寒星般的微芒,针尾则雕刻着极其细微的、如同草木脉络般的奇异纹路。 “姐姐说,遇到毒性深植、生机将绝的情况,寻常汤药已难速达,需以‘渡厄针法’先行疏通闭塞之脉,护住心窍元神,再辅以药力内外夹攻。”知菡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挑出三根最细长的金针,小手稳得出奇,不见丝毫颤抖。 她示意旁边的白忆𬞟帮忙轻轻掀开龙泽胸前的寝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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