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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念侧身避开,动作间肩胛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面色未变,只冷冷看向来人。 岚胤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绛紫流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半披,额间那枚荧光图腾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 此刻他斜倚在廊柱上,唇角噙着笑,目光却像蛛网般黏在千念身上,一寸寸描摹。 “湘王亲临驿馆,有何贵干?”千念语气平淡,转身欲回房。 “自然是来探望伤者。”岚胤身形一晃,已挡在门前。他比千念略矮半寸,仰头时那双狐狸眼里映着对方苍白的脸,“那日山神祭,公子在灵山上脸色就不太好。本王特意命御医配了‘九转回春膏’,据说对经脉损伤有奇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盒盖未开,已有清苦药香渗出。 千念未接:“不必。” “公子何必见外?”岚胤轻笑,指尖抚过盒面雕花,“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本王对公子……可是一见如故。这栖霞城湿气重,伤势若不好生调理,落下病根就麻烦了。”他说话时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千念后退,背脊抵上门板。 “让开。” “不让。”岚胤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天真,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除非公子让本王看看伤处。那溶洞里的魔气可不简单,若是侵入肺腑,单靠外敷药膏是不够的。” “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岚胤忽然抬手,指尖虚虚点向千念左肩,“公子可知,那日你在祭坛上强撑的模样,看得本王心都揪起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那么漂亮一个人,皱着眉忍痛的样子……真是让人想把你藏起来,好好养着,再也不让你受半点伤。”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触到千念衣襟。 不是试探,是直接去解那件黑金色外袍的系带。 “放肆!”千念眼底寒光骤起,左手如电般扣住岚胤手腕。他重伤之下力道不足,但指尖灌注的魔气仍让岚胤肌肤传来灼痛感。 岚胤“嘶”了一声,却没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向前压了半分。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清晰感觉到千念因怒意和伤痛而微颤的身体。 “公子好凶。”岚胤笑出声,另一只手竟抚上了千念的脸颊,“可你越是这样,本王就越是想知道——撕开这副冷冰冰的皮囊,里面是不是也这么硬?” 千念猛地偏头避开那只手,扣着岚胤腕骨的力道又重三分:“岚胤,我再说最后一遍,松手。” “若我不松呢?”岚胤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千念的下颌,“公子要杀了我?在这里,在栖霞城,杀了一国之君?”他笑声渐大,带着某种癫狂的愉悦,“你可以试试。不过在那之前……让我看看。” 他忽然发力! 并非蛮力,而是一种诡异的身法——岚胤整个人如游鱼般滑脱千念的钳制,右手五指成爪,直扯向千念衣襟! 衣帛撕裂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黑金色外袍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素白中衣。而中衣左肩处,深色血渍已晕开碗口大一片,隐隐还能看见皮肉下透出的、不祥的暗紫色纹路——那是魔气反噬侵蚀经脉的痕迹。 岚胤的呼吸停了停。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伤痕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关切,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果然伤得很重……”他喃喃道,伸手想去触碰那些纹路。 “砰!” 千念的拳头狠狠砸在岚胤腹部。 这一拳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岚胤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撞上对面栏杆才勉强站稳。他闷哼一声,唇角竟溢出一丝血迹,却还在笑。 “好啊……真好……”他抹去血迹,眼神亮得骇人,“东城千念,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挣扎,我就越想要你。” 千念拢紧衣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烧着冰冷的怒火:“湘王若再进一步,我不介意让栖霞城换一个主人。” “换主人?”岚胤扶着栏杆直起身,笑容越发妖异,“公子以为,本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还是那些蠢货以为的‘荒淫无度’?” 他一步步走回来,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像在享受这种对峙的张力。 “先生告诉我,公子肩上有万魔渊的封印,有整个魔族的责任。”岚胤在千念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他还说,公子为了那个叫穆歌的人类,连命都可以不要。真是感人啊……可公子有没有想过,若是本王现在就去告诉穆歌,你只剩不到两日的时间就必须离开,否则封印崩溃、魔族大乱、生灵涂炭——他会怎么做?” 千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会放你走。”岚胤轻轻地说,指尖虚划过千念颈侧,“他会忍着痛,笑着送你走,然后一个人在夜里想你想到发疯。就像……”他顿了顿,笑容里渗出一丝扭曲的苦味,“就像当年,有个人也是这样送我走的。” 廊下一时寂静。 远处传来驿馆仆役清扫庭院的洒水声,雀鸟在檐角啾鸣。阳光移了方向,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良久,千念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若敢动他分毫,我必让湘国王族血脉,断绝于你这一代。” 不是威胁,是陈述。 岚胤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惊起飞鸟一片。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 “东城千念,你真是……”他摇摇头,抬手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袖,“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药膏放在这儿,用不用随你。” 他将白玉盒搁在栏杆上,转身欲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先生让我转告公子:裂隙最迟后日午时就会再度扩张。你若赶不回去……栖霞城这五十万百姓,可就要给万魔渊陪葬了。” 他眨了眨眼,那姿态竟有几分俏皮:“公子心善,定不忍心的,对吧?” 紫衣身影翩然消失在廊道拐角。 千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风穿廊而过,掀起他散乱的长发和破损的衣襟。肩伤处的疼痛此刻才海啸般涌上来,他闷哼一声,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低头看向那白玉药盒,静默片刻,终究没有去碰。 他一点点整理好衣衫,将撕裂处勉强拢起,系带已断,只能用手攥着。转身推门进屋,反手落栓。 屋内未点灯,窗扉半掩,光线昏沉。千念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银发凌乱,脸色惨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左肩处的伤透过衣料隐约可见暗色,魔纹如活物般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他闭上眼睛。 岚胤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会放你走……他会忍着痛,笑着送你走……” 千念的手攥紧了衣襟,指节绷得发白。他知道岚胤说的是真的。穆歌会让他走。那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自己。 可是…… 肩上的封印在隐隐发烫。万魔渊的裂隙在呼唤他。席绫独自支撑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季洛尧的怀疑,魔尊云紫曦的权术,魔族万千子民的生死—— 还有冥枢。 那个藏在面具后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打开裂隙污染龙脉?逼他离开穆歌?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千念睁开眼,粉瞳里一片寒霜。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不是后日,是今晚。必须在岚胤和冥枢有下一步动作之前,去见穆歌。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决定,必须自己做。 深吸一口气,千念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外袍换上。动作牵扯到伤口,额上渗出细密冷汗,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整理好仪容,束起长发,镜中人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推门而出。 午后阳光正好,庭中一株老梅开了零星几朵白花,香气清冽。千念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寂中格外清晰。 经过白岳轼和月离的房门时,他顿了顿——门内传来低语和轻笑,是月离在说路上看见的趣事,白岳轼温和地应和。 那样的平常,那样的珍贵。 千念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穆歌的房间在东厢尽头,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 千念在门前停下。 抬手,却未叩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那人存在的声响,像濒死者贪恋最后一口空气。肩伤在灼烧,封印在灼烧,心脏也在灼烧。 终于,他推开了门。 光从身后涌入,将他的影子投进屋内。穆歌正坐在窗边桌案前,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眼中的忧虑瞬间化为温柔的笑意。 “千念?”穆歌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走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伤口还疼吗?” 千念看着他走近,看着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看着那人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自己的脸颊——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自己埋进了穆歌怀中。 动作太急,撞得两人都踉跄了一下。穆歌下意识揽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担忧:“千念?怎么了?是不是岚胤又……” “别问。”千念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背脊,用力得像是要嵌进骨血里,“就一会儿……就这样一会儿。” 穆歌静了静,然后收紧了怀抱。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暖金色。 竹影摇曳,风过庭院,远处栖霞城的暮钟沉沉响起,一声,又一声。 夜色将至。
第223章 长夜将尽 暮色彻底吞没栖霞城时,驿馆掌了灯。 东厢尽头的房间窗扉紧闭,却仍有一线暖黄的光从缝隙漏出,落在廊下青石上,像一道温柔的伤疤。 穆歌的手还揽在他腰间,力道很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袍角暗纹。 两人这样站着已有半柱香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还有窗外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最后是千念先动了。 他缓缓退开半步,却没有完全脱离那个怀抱,抬起头时,粉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穆歌借着灯光细看他的脸——依旧是那张精致到近乎脆弱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坐下。”穆歌牵着他的手走到榻边,“肩上的伤是不是又疼了?让我看看。” 千念顺从地坐下,却在他伸手要解自己衣襟时轻轻按住了那只手。 “穆歌。”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穆歌的动作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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