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依然跪得笔直,用身体挡在穆歌面前。 青玉箫掉落在脚边,已经断成两截。箫身断裂处,碧色的光华正在迅速黯淡,像风中残烛。 “让开。”西玥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会死的。” 苏景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决绝。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声音嘶哑却清晰: “要杀他……先杀我。” 西玥歪了歪头:“为什么?他只是个人类。” “因为……”苏景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大口的鲜血,“我答应过……要保护他。” “答应谁?” “答应……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景动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就在西玥因为他这句话而微微分神的刹那,苏景用尽最后的力量,伸手抓住了西玥的脚踝。 不是攻击,不是束缚。 只是抓住。 然后,他将体内最后一点、也是最初一点的妖力,尽数灌注进掌心。 那是他的本源——千年前,阿九在树下为他疗伤时,留在他体内的一缕纯粹生机。 这缕生机陪伴了他千年,支撑着他度过无数孤寂的岁月,也让他始终记得,那个笑起来像春风一样的青衣少年。 现在,他把它还回去。 碧色的光华从苏景掌心涌出,顺着西玥的脚踝蔓延而上。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像山涧最清澈的溪流。 西玥赤瞳里的冰冷杀意,在这光芒的笼罩下,竟出现了一丝恍惚。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碧色光芒,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苏景。 “你……”西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针扎。 但对她这样的存在来说,这已经足够反常。 趁着她这一瞬的恍惚,苏景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穆歌。 穆歌瘫倒在地,艰难地喘息着,颈间的淤青触目惊心。他看见苏景回头,看见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近乎释然的情绪。 “阿……”苏景开口,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他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却比穆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轻松。 “不。” 苏景轻轻摇头,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不是阿九。” 他看着穆歌,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你是……穆歌。”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景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死亡那种消散,而是更彻底的——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碧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飘散,像一场逆行的雨,又像万年前那个春天,阿九在树下吹箫时,被风吹落的漫天桃花瓣。 一片光点飘到穆歌眼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光点落在他掌心,温暖了一瞬,然后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而苏景,已经不见了。 只剩地上那截断裂的青玉箫,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西玥站在原地,赤瞳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刚才那一瞬,她明明可以轻易震开苏景,可以继续捏死那个人类,可她……没有。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心里那个针扎般的疼,在苏景消散后,变得更明显了。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她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失去了。 战场上,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穆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碧色光点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可他知道,就在刚才,有一个人为了救他,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个人等了千年。 守了千年。 最后,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句—— “你是穆歌。”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埃,卷起断裂的刀剑,卷起那截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的青玉箫。 箫身滚动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骸。 远处天边,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第234章 悬殊之战 晨雾被血与火染成了暗红色。 天堑山脉的隘口处,傀儡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凤吟国边境。 它们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前方三十里就是凤吟国最北的关隘“铁门关”。一旦关破,北境千里沃野将再无险可守。 月离瘫坐在一块崩裂的山岩旁,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卷羊皮古卷。 卷轴上的朱砂文字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血光,那些古老的篆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皮革表面缓缓蠕动。他绿眼睛里映着血光,也映着卷首那四个大字—— 血肉之屏。 白昊拄着剑单膝跪在他身前,灰白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带着灰黑色颗粒的血沫——那是被寂灭之力侵蚀的迹象。 “听我说,”白昊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卷《血肉之屏》……是白氏先祖……在那场四界混战中留下的。”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卷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你看这里……‘以忠义之士血肉为引,以不屈之魂为薪,筑无形之壁,可阻百万兵’……” 月离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肉为引……您是说——” “这道屏障需要献祭。”白昊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献祭,必须是自愿的、心怀家国大义的忠勇之士。他们的血肉会化作屏障的根基,魂魄会成为屏障的‘灵’,只要还有一个魂魄不散,屏障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傀儡大军已经逼到边境了……铁门关只有三万守军,挡不住的。但如果……如果我们能在这里筑起‘血肉之屏’,傀儡大军便永不会踏入凤吟边境!” 这么大的代价…… 月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头看向战场—— 西玥悬浮在半空,红发在晨风中狂舞。她赤足踏虚,每一步落下,脚下就绽开一圈暗金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树木还是尸体,都瞬间化作飞灰。她甚至没有刻意攻击,只是行走,就像行走在沙滩上踩碎贝壳那样自然。 而试图阻挡她的人…… “轰——!!!” 穆歌和白岳轼再一次被震飞。 两人如断线风筝般砸进乱石堆中,碎石四溅。白岳轼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握在手中,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穆歌更惨,左肩的伤口完全崩开,暗紫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锁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他们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真是顽强啊。”西玥歪了歪头,赤瞳里闪过一丝不解,“明明这么弱,为什么还要站起来呢?” 她轻轻抬手,五指虚握。 穆歌和白岳轼周围的空间骤然扭曲、压缩,像有无形的巨手要将他们捏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鲜血从七窍中渗出。 可他们没有跪下。 白岳轼用断剑撑地,额角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因为……身后……是家国……” 穆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西玥,浅蓝灰色的瞳孔深处,那点金芒在疯狂闪烁——破妄之瞳运转到极致,他在寻找,寻找这个几乎无懈可击的上古烛龙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没有。 西玥的力量层次太高了,高到超越了“破绽”这个概念。就像人类不会去研究蚂蚁的招式破绽一样,在西玥眼里,他们和蚂蚁没有区别。 “无聊。”西玥失去了耐心,五指收紧。 “噗——!” 穆歌和白岳轼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 可就在这时,穆歌的手,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那枚并蒂莲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此刻正传来灼热的温度。他仿佛能听见千念的声音,在万里之外的魔族疆域,在昏迷中依然在呼唤他的名字。 ——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 穆歌的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捏碎玉佩,做最后一搏。 但下一秒,他松开了手。 玉佩重新落回衣襟内,贴在胸口,像一颗沉默的心。 不能。 那是千念留给他的最后念想,是他承诺要“一定会回来”的凭证。不能在这里,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能,就毁掉那个人跨越两界传递来的牵挂。 穆歌的手,转而探向怀中。 连千念都不知道他贴身藏着这个东西。 西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三步处。 她赤足落地,暗金色的涟漪从足底扩散,所过之处,连岩石都化为灰烬。 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倒在地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人类,赤瞳里终于有了一丝兴趣。 “你好像……不怕死?”西玥轻声问,声音空灵如天籁。 穆歌抬起头,满脸血污,却扯出一个笑:“怕。” “那为什么不求饶?” “因为有些事……”穆歌的手已经握住了怀中那个东西,“比死更可怕。” 比如,看着身后那片土地被傀儡大军踏平。 比如,看着千万百姓沦为行尸走肉。 比如……让那个远在魔族、重伤昏迷的人,醒来后听到的消息是“凤吟国亡了,穆歌死了”。 他不能允许。 西玥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然后,她伸出右手,纤细的指尖点向穆歌的眉心。 这一指很慢,慢到穆歌能清晰地看见她指尖流转的暗金色纹路。但慢,不代表能躲开——这一指锁定了空间,锁定了时间,锁定了他所有的生机。 要死了。 穆歌反而平静下来。他的手从怀中抽出,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握在掌心。油布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一抹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色泽。 他没有去看西玥点来的那一指。 “嗡——!!!” 不是撞击声,不是爆炸声。 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 突然,一道暗红色的罡风轰然炸开! 那风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风,它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带着沙场征伐的煞气,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仿佛能镇压万物的气息。 罡风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沟壑,碎石悬空,晨雾倒卷,连光线都扭曲变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6 首页 上一页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