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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谢长卿看着床榻上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沈知倦,看着他那副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却依然透着勾人脆弱感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清心咒》,压下心头那种想要将眼前这朵糜烂的花直接揉碎在怀里的暴虐冲动,这才缓缓开口。 “因为……”谢长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到极点的叹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敢活的样子。” 沈知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惊寒太完美了。”谢长卿转过头,看向窗外太华山连绵起伏的冰雪主峰,“修仙界所有人都要求他完美。师尊要求他做表率,天下人要求他做神像。他不能喊累,不能认输,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他的一生,都被死死地钉在那个叫做‘首席’的神坛上。” 谢长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知倦: “可是你出现了。你懒惰,你无耻,你怕死,你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躺下耍赖。你不讲规矩,没有章法,活得像一摊烂泥。” 沈知倦嘴角抽搐:“大师兄,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羡慕你。”谢长卿突然凑近,近到沈知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鼻尖上。 “不仅我羡慕你。沈惊寒……也羡慕你。”谢长卿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为了那层高高在上的外壳,活成了一把死剑。而你,让他看到了,原来人可以不用那么端着,原来摔在泥潭里,像咸鱼一样扑腾,也可以活得那么鲜活,那么……充满生机。” “他自燃神魂,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他。他是为了保护你这副‘烂泥’般的模样,让你替他,去过他这辈子都不敢去过的、肆意妄为的人生。” 谢长卿说完,深深地看了沈知倦一眼,站起身来。 “把药喝了。大比还有最后几轮,虽然你那套‘躺平剑法’很伤人眼睛,但……我期待你走到最后。” 谢长卿推门离开了。 医修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倦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那碗漆黑的药汁在床头冒着热气,药香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脸。 那张属于沈惊寒的,原本应该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脸,此时却因为他这个异世灵魂的到来,沾满了人间的红尘烟火,甚至透着一股糜烂的气息。 “你个大傻逼……”沈知倦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迫打工的倒霉蛋。可现在才发现,沈惊寒才是那个把自己锁在神殿里,连看一眼人间阳光都觉得是奢望的囚徒。 “行。你想看我是吧?你想让我替你活是吧?”沈知倦猛地端起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那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将咸鱼之道贯彻到底!什么叫躺赢!” …… 当天夜里,医修殿外的风雪停了。 沈知倦因为药力的作用,早早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拽进识海,而是做了一个极其清晰、极其真实的梦。 梦里,没有天枢峰的松柏,没有魔界的黑云,只有一个极其高远、极其空旷的白玉高台。 那高台仿佛建在云端之上,高处不胜寒。 沈惊寒就站在那高台的最高处。 他依然是那副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模样。素白广袖在凛冽的罡风中猎猎作响,白玉簪挽着的长发飞舞。他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神圣的光晕。那双眼尾微垂的眸子,犹如两汪冻结了千年的寒潭。 在高台之下,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苍生。 万万人都在仰望他,万万人都在欢呼。 “沈首席!” “剑道第一!” “天道之子!”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震耳欲聋。可是,无论台下的人喊得多么狂热,却没有一个人敢踏上台阶,没有一个人敢走近他。 他们只是在跪拜一尊完美的玉像。 沈惊寒站在那里,眉宇间的冰雪越积越厚。风很大,吹得他形单影只,仿佛随时会被这万丈高空的风吹散。 他缓缓地,向着台下伸出了手。 他想触碰什么?是人间的一缕烟火?还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视的灵魂? 可是,他什么也没抓到。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刺骨的风,和台下那些人敬畏到极点而产生的遥远距离。 他那双总是穿透一切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抹被深藏的、无能为力的万古愁绪。 就在这时,安静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咔嚓……咔嚓……” 沈惊寒猛地回头。 只见高台边缘、那块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白玉王座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极其花哨的沙滩椅。 而沈知倦,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沙滩椅上。 他依然是那副糜烂勾人的模样。衣领大敞,长发散乱,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正捧着半个红瓤大西瓜,拿着勺子挖得正起劲,刚才的“咔嚓”声就是他吐西瓜子的声音。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宵夜啊?”沈知倦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的薄红在月光下显得极其生动。 沈惊寒呆住了。 在这座他独自站立了三百年的孤寒高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更没有出现过如此……毫无规矩、粗俗不堪的画面。 沈知倦看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有些不耐烦地拍了拍身边那块铺着羊毛毯的白玉地板。 “站着不累吗?底下那帮人光喊口号又不给你发加班费。过来,躺会儿。” 沈惊寒没动。他的眉头死死地蹙在一起,似乎在做着什么天人交战。 “爱来不来。反正这地方太阳晒着还挺舒服。”沈知倦哼了一声,把西瓜往旁边一放,扯了扯那半敞的衣领,露出那颗鲜艳的小红痣,然后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直接在高台上……躺平了。 不知过了多久。 沈知倦感觉到身边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悉索声。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 只见那个平时走路都不带半分人气、永远端着清冷禁欲架子的沈首席,正走到他身边。 沈惊寒动作极其僵硬,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撩起自己那绣着银丝云纹的素白广袖,然后屈起膝盖,有些局促地坐在了地板上。 他看了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沈知倦,又看了看头顶那轮明月。 最后,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学着沈知倦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缓缓地、极其生疏地……躺了下去。 这是沈惊寒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除了床榻之外的地方,如此没有规矩、没有体面地躺下。 冰凉的白玉地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骨,因为旁边沈知倦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带着一点慵懒,一点俗气,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梦境的最后。 沈知倦听到身边那个向来清冷的声音,用一种极其放松、几乎带着叹息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确实,很舒服。” 第二天清晨,沈知倦在医修殿的病床上睁开眼,眼角还挂着一点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感动出来的泪花。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睡吧,大冰块。” 沈知倦摸着胸口,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肆意而张扬的糜烂笑容。 “以后的日子,老子不仅要替你躺,还要躺给全修仙界看!” 第17章 宗门大比结束后的快乐生活…… 宗门大比,最终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具戏剧性,甚至让修仙界史官都不知该如何下笔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沈知倦不负众望的拿了第一,虽然不怎么体面,不过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的唯一话题,全都被天枢峰那位“画风突变”的沈首席给承包了。 “躺修”之名,如同插上了灵力驱动的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九州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八卦玉简上,关于沈知倦的讨论贴几乎每天都在盖高楼。有人捶胸顿足,嘲笑太华山一代剑道神话就此陨落,痛心疾首地表示沈惊寒肯定是走火入魔伤了脑子;有人满心好奇,四处打听到底是什么样的“躺平神功”,居然能化解化神期大能的攻击。 但更多的人,是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想亲自上山看一眼。 他们想看看,那个曾经一剑光寒十九州、高不可攀的雪顶寒莲,如今跌落神坛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们更想看看,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不可一世的魔尊夜无烬当场认输、让剑道卷王大师兄谢长卿疯狂放水、甚至在赛前还让妖族太子裴昭心甘情愿端茶倒水喂糕点的“沈首席”,到底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魔力! 修仙界后来私底下偷偷流传着一句话:沈首席“疯”了之后,更美了。 那种美不再是以前那种干净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圣洁,却更真实,更致命。像是从神坛上跌下来的玉像,沾了泥,染了血,褪去了神性,反而让人心底生出一种极其阴暗的渴望——想把他抱进怀里,捂热了,看他在自己怀里彻底化成一滩春水。 然而,外界的狂风骤雨、沸反盈天,对身处风暴中心的沈知倦来说,连个屁都不算。 大比结束后的太华山天枢峰,迎来了久违的平静(至少沈知倦单方面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生活,不仅没有因为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而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反而将“咸鱼之道”贯彻得更加彻底、更加理直气壮了。 毕竟,连那个一天到晚在他脑子里逼逼叨叨要他练剑的“卷王”沈惊寒,现在都处于深度沉睡状态。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沈知倦现在就是天枢峰最快乐的那条漏网之鱼。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 沈知倦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厚厚灵兽皮毛的软榻上。还是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 眉还是那道眉,却不再像沈惊寒主导时那样死死蹙着,而是舒展开来,带着刚睡醒的、毫无防备的慵懒。眼还是那双眼,却不再是冰冷刺骨的寒潭沉星,眼尾泛着一抹浑然天成的薄红,像是被谁肆意揉弄过,又像是刚哭过。当他半睁着眼,湿漉漉地看你一眼时,你脑子里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会瞬间卡壳,只剩下一片空白,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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