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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寒就那样静静地靠在冰柱上。他的眉如远山覆雪,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清冷;眼若寒潭沉星,此刻却微微阖着,掩去了平时那种能穿透人灵魂的锐利。鼻梁高挺如孤峰,唇色浅淡得仿佛从未沾染过半点人间烟火。 他的肌肤是那种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此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虚弱地跳动。他穿一身素白广袖,衣摆绣着的银丝云纹在识海的微光下流转。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那种如流风回雪般、不带半分人气的清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修仙界说得一点都没错。沈首席的美,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他是月下白昙,是雪顶寒莲,是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你知他有情,却永远触不到那份情。 但此刻,这尊玉像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沈知倦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窿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想要抓住沈惊寒的手臂,指尖却直直地穿过了那截素白广袖,抓了个空。 “卧槽……你这是要魂飞魄散了?!”沈知倦声音都劈叉了,眼尾瞬间泛起了一圈急出来的薄红,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湿漉漉的眼睛里,难得装满了真切的慌乱。 沈惊寒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他看着面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沈知倦,原本应该似藏着万古愁绪的眼底,竟然罕见地划过了一丝无奈。 “鬼叫什么……死不了。”沈惊寒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冷冰冰的,却透着一股虚脱的沙哑。 沈知倦一屁股坐在冰面上,满脸都写着愧疚和懊恼,他一把揪住自己散乱的头发,狠狠抓了两把:“都怪我!我特么就是个傻逼!我用了你太多力量了是不是?我就不该答应你那个破条件,什么不准用你的剑意,什么用我自己的力量……刚才那个死变态夜无烬可是化神期!化神期啊!他那魔气一刮,就算我不动用你的灵力,光是为了护住这具身体不被碾成肉泥,你是不是在暗中燃烧神魂给我做防御罩了?!” 沈知倦不傻。虽然他刚才在擂台上靠着“就地十八滚”和“咸鱼摆尾”这种不要脸的战术躲开了夜无烬的攻击,但他很清楚,化神期的威压不是开玩笑的。就他那点松松垮垮的练气期水平的灵力,连夜无烬掉下来的一根腿毛都扛不住。 他能毫发无损地躺在地上耍赖,全靠沈惊寒在识海深处,用他自己残破的神魂死死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挡下了所有致命的余波。 看着沈知倦那副懊恼得快要哭出来的糜烂模样,沈惊寒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不……”沈惊寒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却很平静,“我没有怪你。我是自愿的。” “自愿个屁!自愿当充电宝把自己抽干吗?!”沈知倦急得爆了粗口,“你是卷王你也不能卷自己的命啊!” “闭嘴。听我说。”沈惊寒微微蹙眉,那股高不可攀的压迫感又回来了一点,强行打断了沈知倦的碎碎念。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穿过识海的虚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连带着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都染上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我刚才……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你太奶奶在奈何桥上向你招手了吗?”沈知倦抹了一把脸。 “我看到了夜无烬认输时的表情。”沈惊寒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声音变得极其幽深,“三百年了。我与他交手无数次,每一次他看着我,眼里只有偏执、疯狂、不甘,还有想要将我从神坛上拉下来撕碎的执念。” 沈惊寒顿了顿,那虚幻的身体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闪烁了一下。 “但今天,我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执念,不是不甘,也不是杀意……”沈惊寒看着沈知倦,轻轻吐出两个字,“是……欢喜?” “咳咳咳咳咳!” 沈知倦正竖着耳朵听,听到这两个字,一口老血差点没呛死在喉咙里。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满脸惊悚地往后挪了两下屁股,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欢、欢喜?!”沈知倦整张脸都扭曲了,“大冰块,你是不是神魂受损连带着小脑也萎缩了?那个红头发的非主流魔尊,刚才可是要拿刀劈了我的!他还说要把我绑回魔界当掌灯的奴隶,要把我锁在榻上慢慢教!这特么是欢喜?这特么是变态法制咖吧!他分明是个脑干缺失的抖M!” 沈惊寒看着沈知倦这副炸毛的样子,眼尾那似有若无的愁绪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他没有去解释什么叫“放肆的生机”,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夜无烬会因为沈知倦的“躺平”而产生那种微妙的、想要靠近的“欢喜”。 因为连他自己,在看着沈知倦像条咸鱼一样在擂台上扑腾时,心里那座冰封了数百年的雪山,也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脆响。 “你不懂……”沈惊寒叹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落地。 他透明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银色的流光,一点点向着冰雪宫殿的最深处飘去。 “你要消散了吗?”沈知倦慌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喂!你别吓我啊!你是不是要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想替你在这个见鬼的修仙界打工啊!” “我需要……沉睡。”沈惊寒的声音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空灵而缥缈,“这几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试图唤醒我。身体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你,你自由了。” “不是,你睡多久啊?我怎么跟外面那帮卷王解释啊!还有那个拿剑指着我喉咙的大师兄谢长卿,他要是再让我挥一百次剑,我会猝死的!” 识海里的冰雪开始疯狂旋转,将沈惊寒最后的光影彻底掩盖。 在彻底归于寂静之前,风中只留下沈惊寒最后一句极轻、却极其郑重的嘱托: “沈知倦……按照你喜欢的方式……继续活着。” “活你大爷!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我特么一个人在这个疯人院里怎么活啊——!” 沈知倦的咆哮声在识海里回荡,但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 “啊!” 沈知倦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从无尽的下坠感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刺眼的阳光,而是木质雕花的精美床幔,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清苦、却又带着几分安神功效的药草香。 “醒了?” 一道温润如玉、却在此刻让沈知倦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在床榻边响起。 沈知倦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放着一把紫檀木的椅子,一袭青衫的谢长卿正端坐在那里。他依然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正不动声色地搭在沈知倦的手腕上,三根手指稳稳地扣着他的脉门。 此时的沈知倦,可以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要命有多要命。 他刚从昏迷中醒来,那张脸上的迷茫和慵懒根本掩饰不住。眉宇间不再是沈惊寒那蹙着的冰雪,而是舒展开来,带着刚睡醒的娇憨。那双因为惊吓而睁大的眼睛里,眼尾泛着极其明显的薄红,湿漉漉的,像极了林间刚出生不久、茫然无措的小鹿,又像是因为被谁狠狠欺负过而含着泪光的妖孽。 更要命的是他的唇。因为发热和缺水,他微微张着嘴喘息,唇珠饱满得惊人,色泽比平时还要艳上三分。呼吸间,若隐若现的舌尖轻轻扫过干涸的唇瓣,吐出的每一口热气都黏糊糊的,像是在空气中拉出了裹着蜜糖的丝。 他没有束发,之前在擂台上就滚散了的黑色长发,现在更是毫无章法地披散在纯白的瓷枕和肩头。几缕不安分的发丝顺着冷白的脖颈滑下,缠绕在他半敞的衣领间。精致的锁骨在呼吸间起伏,而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红痣,就像是长在谢长卿眼皮底下的一根刺,红得刺目,红得让人想要一口咬上去,尝尝那里是不是也带着糜烂的甜味。 沈知倦这样半躺在病榻上,活脱脱就是一朵开到了极致、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散发着甜腻与腐烂气息的花。 任何一个正常的修仙者,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沈首席变成这副模样,都会觉得道心崩塌。但谢长卿不同,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吃人的古井。 “大师兄……”沈知倦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自己的手腕从谢长卿的手指底下抽出来,“那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一样。你捏得我有点疼。” 谢长卿不仅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腕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师弟,你刚才在梦里,喊得很是大声啊。”谢长卿微微俯身,温润的眼眸死死盯着沈知倦,“你在喊……活你大爷?” 沈知倦:“……” 救命!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在识海里骂街居然喊出声了?! “咳……我那是,我那是在背诵一段失传已久的古老咒语!”沈知倦立刻开始满嘴跑火车,“大爷,在古语里是对天道的一种尊称,活你大爷,意思就是……愿天道保佑苍生,生生不息!对,就是这样!” 谢长卿看着他那张红唇开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他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浮现出了一抹凝重。 “师弟,别装了。”谢长卿松开了他的手腕,直起身子,从旁边的药碗里拿出一个白瓷勺,轻轻搅动着漆黑的药汁,“你的神魂波动,异常得可怕。” 沈知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师兄这话什么意思?我就是走火入魔,气血两亏……” “我虽不是医修,但我修的是天枢剑心,对神魂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谢长卿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刺进沈知倦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刚才在擂台上,以及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一股极其强大、极其纯粹的冰雪神魂,正在……自燃。” 沈知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发颤。 “他在消耗自己。”谢长卿放下药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在用他自己的神魂作为燃料,替你挡下夜无烬的威压,替你修复这具因为过度折腾而千疮百孔的身体。他在……助你成长。” 沈知倦呆住了。 他知道沈惊寒在帮他挡威压,但他不知道,沈惊寒是在“自燃”! 那个不可一世、把修仙当成唯一人生目标的卷王,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殿玉像,竟然在用自己的命,来养他这条只知道躺平的咸鱼?! “为……为什么?”沈知倦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谢长卿,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他们明明是两个极端。沈惊寒那么讨厌他的懒惰,那么讨厌他的糜烂,甚至在他刚诞生的时候,沈惊寒恨不得直接在识海里把他掐死。他凭什么做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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