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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警官没说什么,押着房东和牛家兄弟坐进警车里,龙哥和冯展诗也被一同带去问询。 梵塔绕到无人角落,抖开膜翅飞到四层,把行李和假肢杂物全装在一起,最后捎上青骨天师人偶,飞入楼后的荒林中,在繁茂枝叶中穿行远去。 —— 林乐一被带去医院抢救,躺在担架床上,被一群医护推着疾走,迷茫睁开眼,看到医院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管灯,一群白衣白口罩的医生簇拥着自己。 他毫无征兆地开始挣扎,内心已被极度的恐慌席卷,大声喊叫打滚,右手扒住缝过咒线的脸皮:“放我走吧!我没事……” 他听见医生说“镇静剂”,然后毫无反抗之力的残破身躯被按住,一针药剂推入,又听见护士说什么“他有耐受”,林乐一已经头脑迷乱,眼前的人影重叠,已然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真实,恍惚间听见一声“加大剂量”。 他突然产生激烈的反应,心脏狂跳,断断续续地说:“针线……笔墨……都可以……给我一样……求求你们……”他挡住眼睛上方炫目的光,苦苦哀求,终于被推入抢救室,麻醉师到位,才将林乐一完全控制住。 —— 梵塔穿过午夜街口的浓雾,跟随着成群的乌鸦,在袁哥小卖部前降落,在门口手拿镰刀的黑色斗篷的欢迎下,风尘仆仆走进铺子里。 袁老板居然不在店里。 他留了张字条贴在收银台前,写着:“店主去极地冰海进货了,有需要可以自助结账(本店有监控),极海冰虾即将到货,可预定。” 梵塔自己去邮寄处的花丛栅栏里挑出一页草浆纸,从墨水瓶中拿出羽毛笔,写下几行优雅的符号文字。 尊敬的女王陛下,逃逸进旧世界的魇灵已经清除完毕,不日将返回部落向您复命。 您忠诚的守卫者梵塔敬上。 他折起信纸,摘下象征德尔西弥克高原的勋章菊,压在封口处滴下封蜡,投递进邮筒中,寄往圣湖之心。 “还有看店的吗?”梵塔敲敲收银台桌面。 门外揽客的黑色斗篷匆匆跑进来,这件衣服和真人似的站到收银台后,搓搓手,它身边的一架打字机咔咔运作,慢慢吐出一张表面点缀枯叶的草浆纸,上面书写一种特殊的符号文字,梵塔可以看懂。 “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客人。” 梵塔拿出自己的翅膀碎片,放在桌上推给黑色斗篷,碎片断裂脱离身体后,余光散尽,现在已不发光了,像一块漂亮的黄绿色薄玻璃。 “拿这碎片定制一件饰品,纪念品,什么都行。” 打字机又吐出一张纸。 “没问题客人,制作剩余的边角料您打算出售吗?” “开个价吧。” “客人,我已估价完毕。您给出的商品——护符‘万相镜’,制作饰品,工费400分币,出售剩余材料,售价90000分币,找您89600分币,请问如何收款?” “不用收款,挑等价的补品打包。人类小孩吃,别补过头。” “好的客人!您已升级为本店VIP顾客,自动为您办理会员金卡,当您消费冥币时,可额外附赠一件小赠品。” 黑色斗篷递出一枚金币,金币表面凸雕着蝙蝠恶魔的笑脸。 “客人,请在一周后来取货。” “嗯。”梵塔拿走金币,随意装进口袋,提上黑色斗篷精心挑选的补品走了。 他在林乐一住所窗外的大槐树叶片间降落,从窗口跳进客厅里。 手工制作的铜制挂钟在墙上滴答走动,其上趴着一头机械变色龙,通体钢铁装甲,吐出卷尺状的舌头整点报时。 梵塔把杂物行李放在客厅地上,青骨天师也被归为杂物一类,不过那小老头自己会找地方,没注意他自己就跑到一座软箱里打坐去了,坐在安置成品人偶的黑天鹅绒里,乐得自在。 他推门走进林乐一的卧室,想拿一些干净衣物带去医院,拉开一扇门,以为是衣柜,却是储藏室,里面的东西吓人一跳。 门后摆了一架漆皮剥脱的老钢琴,一具男性等身球形关节人偶坐在琴凳上,身穿卡其色家居服。 人偶五官雕刻得惟妙惟肖,垂眸神态安详,和林乐一眉眼相似。 梵塔在照片上见过,他是林玄一,为人交口称赞的天纵奇才玄一公子,林乐一的长兄。 这人偶的脸绝非林乐一平时只求神似的写意雕法,而是精雕细琢后翻模,再用色粉和细节笔描摹妆色,手工植入的睫毛和发丝根根分明,花费的心思远超平时千万倍。 从这具人偶上,梵塔打心底对林乐一的制偶技艺生出一股敬意。即使不考虑灵性,他的手艺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林玄一的人偶手指也极长,轻触在泛黄的琴键上,面前摆着五线谱。 轻旋人偶颈侧的发条钥匙,修长的手指便被发条带动,球形关节手指在发黄的琴键上灵活跳跃,循环弹奏李斯特的《钟》。 美妙的旋律实际上来自装在钢琴内部的小型音响,循环播放同一首曲子。 钢琴边紧挨着一台缝纫机,是林乐一平时给娃娃做衣服的地方。 梵塔靠在门边倾听了一会儿,他没拧太多圈发条,所以音乐很快就停了,不过人偶面前摆放的五线谱和弹奏的曲目对不上,琴谱翻在了最简单的《小星星》这一页。 他没再碰什么,退出储藏室关上门,从床边抽屉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贴身衣物,将假肢一一擦净,装进林乐一在袁老板那买的大容量锦囊里,一起带出窗外。 —— 林乐一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脸上和手臂上缝过咒线的伤口也包扎了纱布,他一直醒着,瞳仁失去焦距,看着窗外高悬的月亮。 为什么没有直接摔死?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如同一条待宰的芋虫。 到了该销毁的时候了。 他抓住床边的扶手,想要站起来,至少坐起来,但完全做不到,现在的他只剩一只右手,连翻身都困难,和仓库里那些做坏了的娃娃没什么两样,只能堆在尘封的角落,永远无人问津,没有人愿意花钱买一团垃圾,丑陋无用。 为什么月亮可以高悬天边,永远皎洁,让它所照耀的腐土臭虫自惭形秽。 他抬起右手,想狠狠扯下弯月,掰碎它,蘸满脏污,再还回天上去,别再假模假样假圣洁,既然照耀污秽,就变得和我们一样污秽。 弯月前飞出一只虫影,黄绿色的翅膀纹路在深空中格外鲜艳,穿过漂浮的乌云和林乐一指间的缝隙,越来越近,停落在窗台外。 梵塔抖掉膜翅表面的露水,收拢薄翼,拉开玻璃窗,轻盈跳进病房里。 翅膀收拢,光芒也跟着消失,但那闪烁的微光留在了林乐一眼中,他急切伸出右手,向梵塔的方向。 梵塔不由自主俯身靠近他,林乐一用仅有的右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和他身体相贴,哭着说:“哥哥。” 梵塔不介意替代一会儿他故去的兄长,抱着他,坐在病床上,轻抚脊背和头发。 林乐一挡着脸孔,他也知道丢脸,但眼泪自己向外淌,遏制不住哽咽:“针线……带了吗?帮我一下。” “还要缝咒?不怕身上的皮烂了。” “那笔墨也可以。” 梵塔从他装针线刻刀的锦囊里翻了翻,里面也有写符纸用的毛笔和墨汁。 “我没法给自己写,你帮我写。定心咒。”林乐一解开病服纽扣,袒露出苍白胸膛,指指痛苦震动的心口。 梵塔没练过书法,但模仿力还算强,依照着林乐一给的符咒上的字迹,毛笔蘸墨,以他胸膛作纸,摹写咒言。 林乐一右手轻搭他的手腕,带着他压笔抬笔,掌控着轻重缓急,黑字一列列呈现在皮肤上,写满了林乐一半个身躯,最后一笔落在胯骨处,白月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体上,肌肉线条光影移动。 咒字落成,他的呼吸也趋于平静,惨白的面孔恢复了些血色。墨字成咒,再也擦不掉,除非解咒。 梵塔扶他坐起,在床沿边坐稳,拿出擦净的球形关节双腿,蹲下来,接在林乐一截肢处,一只手托着腿下,一只手环扣边缘的镂空花边,拧紧螺丝钉。 林乐一浑身伤痕累累,烧伤和擦伤在纱布下若隐若现,密密麻麻,好像被扔进过绞肉机里,与莹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帮他装完双腿,再装左臂,陶瓷小臂接在断截处,用银色发条钥匙拧紧,启动内部机关,手指便可以灵活控制。 林乐一的上臂很有弹性,形状也很漂亮,长期训练未曾让肌肉萎缩。 才刚把这破烂娃娃组装起来,林乐一就揽住了梵塔的脖颈,带他躺到床上,抱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鼻息间充满淡淡的枯叶香味。 “别钻了,你挺大一只。”梵塔问,“你这样动,不疼了?” “疼。” “那你还?” “对不起。”林乐一闷声道歉,他还想让梵塔继续像一开始那样摸摸拍拍自己,但梵塔一直没动。 “哥哥,你借我一块钱吗。” “干什么用?”梵塔摸摸口袋,正好有一块,放到林乐一手里。 林乐一拿到硬币,又塞回梵塔兜里。 “投币给你,再摇五分钟。” “……”梵塔反应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发,精明哼笑,“你以为我不了解人类的物价?一块钱只能摇一分钟。”
第19章 大祭司的教导 梵塔坐在病床边,膝盖弯曲分开,长腿从容踩在地面上,让林乐一跨坐在自己身上,双手搂着脖颈,脑袋垂得低低的,时不时拱一拱,让身体贴得更紧。 在家乡偶尔也会帮忙照料螵蛸,或其他虫的卵,卵孵化成幼虫,笨拙地在怀中爬过,酥麻的触感和现在的感觉相似。 只不过那些低智慧的小虫没有情感可言,相比之下,这条小“芋虫”感恩戴德的依偎更能激发保护欲和成就感。 其实想知道他的腿伤是怎么造成的,可他一定不愿回忆。 脆弱的生物,不堪一击,如果他是蜈蚣,就不会因为失去区区两条腿而如此狼狈。 林乐一抱了他很久,终于攒足力气,愿意开口说句话:“你……真是畸体?” 虽然能清晰感觉到梵塔并非普通人,但也很难将他归纳到和魇灵相同的类别。 “是人类称我们为畸体。我来自新世界中部,德尔西弥克高原,翼虫部落。女王陛下曾任命三位祭司,吾为高原祭司,主掌交、合、往生、刑罚和预言。” “啊,原来是祭司大人……失敬了。”林乐一勉强从他肩头抬起下巴,只与他分开一点,并没有下来与圣洁的神职者保持距离的意思,只悄声问,“我还能抱吗?” “在德尔西弥克高原,不会有谁敢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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